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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有人把枪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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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二天,早上十点三十三分。

    佘天成的营区,操场。

    陈九斤出大门已经十一分钟了。

    操场上那张纸摊在土地上。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压着一角。

    那个人站在纸前头。

    他脚边的土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他刚才从肩上取下来的。

    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土地是软的。

    那一下几乎没有响。

    可操场上一百四十个人,都听见了。

    不是听见响。

    是听见前头那一下没有响。

    一样东西从肩上取下来,本该有带子擦过布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这个操场上,一天要响一百多回。

    它响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今天它响了一回,一百四十个人都抬了头。

    八列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台阶上头,佘天成站着。

    岑五在他侧后半步。

    岑五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下了第一级台阶。

    “你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转身。

    他背对着台阶。

    “把它捡起来。”

    那个人没有动。

    一分钟。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一步。

    退完他站住了。

    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

    那一样还在他脚前头。

    现在离他一步远。

    早上十点四十八分。

    岑五又下了一级台阶。

    他下这一级用的时候比上一级长。

    上一级他是走下来的。

    这一级他先看了一眼台阶上头。

    “你叫什么。”

    那个人这一回转过身了。

    他转身的时候,先动的是肩膀。

    不是左肩。

    带子是从左肩挎下来的。

    取下来的时候,人要先沉左肩。

    他刚才沉过了。

    现在他转身先动右肩,是因为左边已经空了。

    空了的那一边,人转起来会快半拍。

    他四十上下,中等个子。

    “翟满金。”

    岑五站在第二级台阶上。

    “翟满金。”

    “你上个月去哪儿了。”

    操场上有人抬起头。

    翟满金没有立刻答。

    “我去过一趟永丰园区。”

    “去干什么。”

    “送水。”

    台阶上头没有声音。

    “送了多少。”

    “头一回两桶。”

    “第二回四桶。”

    “第三回我没有带桶。”

    “那你去干什么。”

    “我把车上的水放了半箱给他们。”

    “车是队上的。”

    “车是队上的。”

    八列人里头,有两处动了。

    “谁让你去的。”

    “没有人让。”

    “那你自己去的。”

    “自己去的。”

    “为什么。”

    翟满金站在那儿。

    “那边一个人一天分不到一口。”

    “你怎么知道。”

    “我在岔路口站过。”

    “站了两天。”

    “站着看那辆水车停在五十步外头,一直没有往前开。”

    岑五站在那儿。

    “去了几回。”

    “三回。”

    “三回。”

    “头一回我没有留名字。”

    “第二回我去,我把名字留了。”

    “第三回我没有说话。”

    “第二回你为什么留名字。”

    翟满金站在那儿。

    “那天有人问我叫什么。”

    “问你的人是谁。”

    “一个记东西的。”

    “他手上有个本子。”

    “他说他记的是原话。”

    “他说他不猜。”

    “我就把名字给他了。”

    “为什么给。”

    “因为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来。”

    岑五没有再问。

    翟满金转过身。

    他往那张纸走了一步。

    他蹲下去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伸手拿起来,那就是他的纸了。

    摊在地上,压着石头,那是操场上的纸。

    他蹲着看,别人也能过来看。

    他拿起来,别人就得看他的脸色。

    十一点零五分。

    那张纸摊在地上,压着石头。

    他蹲着,低头看。

    他看了大概四十秒。

    他开口了。

    “邵大有。”

    他念得很慢。

    “傅长茂。”

    “卜三喜。”

    他停了。

    他看着纸上第四行头一个字。

    “管……”

    他停在那儿。

    他不认得第二个字。

    他念到第三个的时候还很顺。

    到第四行第一个字,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出声。

    他不认得第二个字。

    他没有跳过去念第五个。

    他蹲在那儿等着。

    八列人里头。

    第三列,往后数第六个。

    那个人开口了。

    “金。”

    “管金保。”

    翟满金没有回头。

    “管金保。”他念。

    “舒二根。”

    “郝守元。”

    “门有田。”

    “池长贵。”

    台阶上头。

    佘天成开口了。

    “翟满金。”

    翟满金蹲在那儿,没有动。

    “你回队。”

    一分半钟。

    翟满金没有回队。

    他念第九个。

    “常小柱。”

    念完这三个字,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别的。

    “苗大顺。”

    “邢七。”

    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往八列人那边看的。

    “邢七。”他又念了一遍。

    “这个我认得。”

    操场上没有声音。

    “邢七不是名字。”

    “他行七。”

    “家里就他一个活到大的。”

    “他上头六个,一个也没有立住。”

    “他爹就没有给他取名字。”

    “说等他立住了再取。”

    “他立住了没有。”

    翟满金蹲在那儿。

    “不知道。”

    “他那年跟我一块儿来的。”

    翟满金说完这一句,低下头。

    他接着念。

    “阚老幺。”

    八列人。

    第六列。

    往前数第四个。

    那个人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

    他弯下腰。

    他把它放在脚边的土地上。

    第二个。

    放下去的声音跟头一个一样轻。

    他放完,站直了。

    他没有出列。

    他站在原来那个位子上。

    岑五转过头去看他。

    十一点三十八分。

    那个人没有看岑五。

    他看着地上那张纸。

    “燕满仓。”

    翟满金念第十三个。

    “都万山。”

    十四。

    “向广才。”

    十五。

    八列人。

    第一列。

    最前头那一个。

    他站在离台阶最近的地方。

    他今年不到二十。

    他的手抬起来了。

    他抬到肩膀那儿,停住了。

    两分半钟。

    他把手放下了。

    他没有取。

    台阶上头,佘天成看着他。

    那个不到二十的把头低下去了。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在动。

    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出声。

    他今年不到二十。

    他左肩上那一样,是他来这儿第三天发的。

    发的时候他很高兴。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样别人交到他手上、要他保管的东西。

    他刚才抬手抬到肩膀那儿,停了两分半钟。

    他没有取。

    第四列。

    往后数第九个。

    那个人四十几岁。

    他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

    他没有弯腰。

    他手一松。

    那一样落在土地上。

    这一下比前两下响。

    第三个。

    从头一个到第二个,隔了二十八分钟。

    从第二个到第三个,隔了二十一分钟。

    不是一块儿放的。

    也没有人喊。

    没有人往队列里看第二眼。

    放下的那三个,谁也没有看谁。

    第一个放下的时候,另外两个还站在原来的位子上。

    隔了二十八分钟,第二个才动。

    那二十八分钟里,第二个那个人一直看着地上那张纸。

    他看的是纸,不是第一个人。

    台阶上头。

    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腰那么高。

    手掌朝下。

    台阶上没有桌子。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

    他往后头那排房子走。

    他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岑五。”

    “在。”

    一分半钟。

    佘天成没有往下说。

    他走进那排房子里去了。

    门在他背后合上了。

    操场上。

    八列人还站着。

    地上有三样东西。

    一样在翟满金脚前头。

    一样在第六列第四个的脚边。

    一样在第四列往后第九个的脚边。

    十二点十二分。

    翟满金还蹲在那张纸前头。

    岑五站在第二级台阶上。

    他没有下来。

    他也没有上去。

    他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他今天上午本来是要记的。

    记的是操场上今天说过什么。

    他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有写。

    写下来就得报上去。

    报上去的东西,一行一行都有人问。

    他把本子在手上翻了一下,又合上了。

    翟满金低下头。

    他看纸上倒数第二行。

    他念第十六个。

    “龙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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