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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他的兵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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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四分。

    营区操场。

    佘天成的右手在桌面上头。

    抬到胸口那么高。

    手掌朝下。

    底下有桌子。

    他这一辈子敲桌子。

    从他二十几岁在这块地上头一回敲那一下起。

    到今天。

    他敲一下,就有人动。

    一回也没有落过空。

    那只手往下落。

    台阶那边。

    岑五往前跨了一步。

    操场上那一百四十来个人。

    有三四十个人的头转过来了。

    岑五这一步跨得很大。

    他从台阶第二级上跨下来,落在平地上。

    他往前。

    陈九斤站在离桌子十二步的地方。

    岑五往他那个方向去。

    围在那两张纸周围那七八个人,有两个站起来了。

    蹲着那个人把手上那截铅笔攥紧了。

    岑五走到桌子跟前。

    他没有从桌子旁边过去。

    他站住了。

    他站在桌子这一边。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往下。

    不是往陈九斤那个方向。

    是往桌面上。

    佘天成的右手正在往下落。

    四点十分。

    离桌面还有两寸。

    岑五的手先到了。

    他握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握住了。

    那只手停在离桌面两寸的地方。

    它没有再往下。

    它也没有响。

    操场上。

    没有一个人喊。

    可人动了。

    第一个动的是第三列往后第六个。

    就是替翟满金念“金”那一个。

    他往桌子那边走。

    第二个是第七列往前第三个。

    第三个第四个是从围着那两张纸的人里出来的。

    然后是第六列。

    然后是第八列。

    他们没有跑。

    他们走。

    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桌子跟前,停下。

    站住。

    一个挨一个。

    到四点二十六分的时候。

    那张桌子四周站了三层人。

    里头那一层,离佘天成不到两步。

    没有一个人碰他。

    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

    站成一圈。

    四点三十分。

    陈九斤站在十二步外。

    他没有往前走。

    他也没有说话。

    他从三点五十四分站到现在。

    三十八分钟。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岑五松手了。

    佘天成的右手落在桌面上。

    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力气。

    那不是敲。

    那是放。

    岑五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在圈里头。

    他低下头。

    他看着佘天成。

    “司令。”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这么叫。

    佘天成抬起头。

    “地上那张纸。”岑五说。

    “十七个名字。”

    “今天上午翟满金念了一遍。”

    “底下那几行是别人接着念的。”

    “第十七个。”

    一分半钟。

    “是我哥。”

    操场上没有声音。

    围墙外头有。

    墙外那条道上今天挤满了人。

    从下午一点多起,陆陆续续来的。

    有孟坎来的,有白土镇来的,有果河街上的。

    四点四十九分。

    他们站在墙外,从铁栅栏那一段往里看。

    有一个人把手机举过头顶。

    他举了很久。

    他的胳膊在抖。

    他没有放下来。

    后排。

    一个年轻兵。

    他今年不到二十。

    就是上午手抬到肩膀又放下那一个。

    他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

    他没有弯腰放。

    他把它往地上一顿。

    顿在自己脚边的土地上。

    那一下响了。

    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人看他。

    他把手松开了。

    他没有再把它举起来。

    佘天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

    那只手放在桌面上。

    他把它抬起来了。

    抬了一寸。

    他往下落。

    这一回没有人按他。

    那只手落在桌面上。

    响了。

    一下。

    轻的。

    站在圈里头那三层人。

    五点零六分。

    没有一个人动。

    北边那排房子的门开了。

    两个人出来。

    上午抬桌子出来的就是他们两个。

    他们走过来。

    人圈让开一条道。

    那两个人走到桌子跟前。

    一个人在这头,一个人在那头。

    他们弯下腰。

    他们把桌子抬起来了。

    佘天成的手还在桌面上。

    桌子抬起来的时候,那只手滑下去了。

    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那两个人把桌子抬走了。

    他们把它抬回屋里去了。

    门在他们背后合上了。

    佘天成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子前头现在是空的。

    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把右手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那么高。

    手掌朝下。

    底下没有桌子。

    那只手往下落。

    落在他自己的膝盖上。

    没有声音。

    站在圈里头那些人,没有一个动。

    佘天成抬起头。

    他看着围着他站的那三层人。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五点二十三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

    三分半钟。

    两百个人。

    一百四十来个。

    没有一个人回答。

    陈九斤走过去了。

    他没有往人圈那边走。

    他往地上那两张纸那边走。

    他蹲下去。

    他把那块巴掌大的石头拿开。

    他把那张纸捡起来。

    纸的背面沾了土。

    他把它翻过来,用手掌拍。

    拍了三下。

    土掉了。

    纸上有一道折痕,是他昨天夜里对折留下的。

    还有几处压印,是石头压了七个钟头压出来的。

    他把那张烟盒纸留在原地。

    那一张不是他的。

    他站起来。

    他往围墙那边走。

    墙外那条道上站着人。

    大门口那儿,有一个人从人堆里挤进来。

    那个人五十上下,戴老花镜。

    他怀里抱着两本东西。

    纸壳封面,灰的。

    屠有德。

    陈九斤走到他跟前。

    “屠师傅。”

    “您什么时候来的。”

    五点四十三分。

    “两点多。”

    “您抱着这两本来的。”

    “嗯。”

    陈九斤没有问他为什么抱着来。

    他把手上那张纸举起来一点。

    “这一张是我昨天夜里写的。”

    “我自己的字。”

    “上头十七个名字,是您第三百零一天上午念给我听的。”

    “我当时写下来,念了两遍给您听。”

    “第二遍我把纸翻过去,凭记性念的。”

    “您说:一个也没错,顺序也没错。”

    “今天早上十点零八分半,我把这一张放在这块地上。”

    “我压了一块石头。”

    “从那时候到现在,七个钟头零二十几分。”

    “这七个钟头里头,这张纸一直在这儿。”

    “谁看过,谁念过,站在这儿的各位都看见了。”

    “我今天把它交出去。”

    屠有德把两本副册往上托了托。

    “交给我?”

    “不是。”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在手上。

    他把它翻正。

    十七个名字朝上。

    “不是给您。”

    “是给管委会。”

    “给那本查阅簿后头那个柜子。”

    “它进了柜子,往后谁想看,写一张,排号,等批。”

    “跟我第三百天上午办的那一件一样。”

    “我那一件,是那个月第三件。”

    “这一张进去,是第几件,您那本簿子上写。”

    五点五十七分。

    陈九斤把两只手抬起来了。

    他两只手拿着那张纸的两个下角。

    他往前递。

    屠有德把怀里那两本副册往左臂上挪了挪。

    他腾出右手。

    他伸手来接。

    他的手在抖。

    他换了两只手。

    两只手都在抖。

    他接住了。

    他把那张纸端着,端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把它夹进了怀里那本副册。

    夹在最当中。

    他把副册合上了。

    “这一张是今天第几件。”陈九斤问。

    屠有德把上头那本副册腾出一只手翻开。

    不是副册。

    他从两本中间抽出来的是那本查阅簿。

    他今天把它也带来了。

    他翻。

    他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

    “第七件。”

    陈九斤站在那儿。

    “第四、第五、第六,是谁。”

    “昨天两个。”

    “今天早上一个。”

    “昨天那两个,是这一片上的人?”

    “一个是孟坎开铺子的。”

    “一个是白土镇河边碾房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那一个呢。”

    六点十二分。

    屠有德看了一眼那本簿子。

    “不是这一片的。”

    “是您那个园区的。”

    “一个女的。”

    “姓阮。”

    天开始暗了。

    围墙外那条道上的人开始散。

    散得很慢。

    操场上那三层人还围着。

    他们没有散。

    陈九斤往大门走。

    他走到大门口。

    他没有回头。

    第三百零二天,晚上七点五十二分。

    从营区回园区那条路上。

    天黑了。

    陈九斤走到离园区还有一里多的地方。

    他站住了。

    他往前看。

    前头那一片,是七栋楼。

    一号楼。

    四层,亮着。

    三层。

    亮着。

    从第二百八十天起,一号楼三层的窗户是黑的。

    二十二天。

    今天亮了。

    他往下数。

    一号楼四个。

    二号楼四个。

    三号楼三个。

    四号楼三个。

    五号楼三个。

    六号楼两个。

    七号楼两个。

    八点整。

    二十一个。

    一个不缺。

    园区大门。

    门口站着人。

    段豹先看见的。

    他往前走了三步。

    “九哥。”

    “嗯。”

    “回来了。”

    “回来了。”

    “晚上六点你没回来。”

    “我知道。”

    “我们没有出去找。”

    “我知道。”

    段豹把本子摊开了。

    “记着呢。”

    “六点整,你没回来。六点整到八点十一分,园区里没有一个人出大门。”

    “记得对。”

    “九哥。”

    “还有一样。”

    “说。”

    “今天下午三点多。”

    “界河那边过来一个人。”

    陈九斤站住了。

    “谁。”

    “他没进门。”

    “他站在门外那条道上,站了一个多钟头。”

    “我问他找谁。”

    “他说找你。”

    “我问他姓什么。”

    “他说他姓周。”

    八点二十六分。

    “他说他叫周满仓。”

    园区大门口。

    那二十几个人都在。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九斤站在门里头。

    他一只手扶在门框上。

    “他现在在哪儿。”

    “他走了。”

    “他往哪儿走的。”

    “往北。”

    “界河那边。”

    “他走以前说了一句话。”

    “他让我带给你。”

    陈九斤没有动。

    “他说什么。”

    段豹把本子翻开。

    他念的是他记下来的原话。

    “他说:我在河这边等他。”

    “他说:我不是来求他的。”

    “他说:我来还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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