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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天,凌晨零点五十分。河口镇派出所,询问室。
零点五十一分。
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四十上下,风衣上有雨。
她把包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包底沾了水,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圈。
她没有擦。
“苏丽娟。”
“省厅跨境电信网络诈骗专案组。”
“我们全程录音录像。”
“你现在的身份是投案人。”
“你说的每一句都会记下来。”
三句话说完,她坐下了。
她身后进来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纸和两支笔。
书记员在侧面那张桌子坐下。
陈九斤坐在对面。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
段豹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扇门。
他从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三分坐到现在。
中间有人给他拿过一次水。
他没有喝。
苏丽娟把本子翻开。
她没有翻卷宗。
她没有问园区。
“我先问你一样。”
“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陈九斤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桌面。
“这一样我想过很多回。”
“我说三条。”
“三条都是真的。哪一条更重,我自己也分不清。”
“头一条。”
“我在那边能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不是我记不动。”
“是那边的账,从第二百七十几天起,往上走的那一段我够不着了。”
“底下这一层我记满了。”
“再往下记,只是多几个名字。”
“链子不会更全。”
“再往下记,还有一样坏处。”
“什么坏处。”
“记得越多,我在那边就越像那儿的人。”
“底下人有事都来找我。”
“来的人越多,我知道的越多。”
“知道的越多,我就越走不了。”
“第二条。”
“我手上的东西,在河那边只能救人。”
一点十二分。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
“可救人不是了结。”
“那些钱是从这一边出去的。”
“打电话的号是从这一边来的。”
“取现的人在这一边。”
“在那边我把这些写下来,写完只是纸。”
“到这一边,才算数。”
“怎么才算数。”
“这一边有法条。”
“有法条的地方,写下来的东西才有人接。”
“那边没有。”
“那边我写一屋子,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本子。”
苏丽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没有抬头。
“第三条。”
“第三条得说实话。”
“我要是再晚回来,我怕我不想回来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停顿。
像是在报一个数。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
苏丽娟抬起头。
“说清楚。”
“到后头那两个月,那边七栋楼的事我说了算。”
“三千多个人,我说一句,他们听。”
“我发过水,我立过规矩,我念过名字。”
“那些事我今天也不说它错。”
“可有一样。”
“一个人被三千个人听着,听久了,会当成自己应得的。”
“我今年三十二。”
“我在那边待了三百零五天。”
“最后那二十几天,我夜里睡不着,不是怕,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说了算。”
询问室里只有笔尖的声音。
“这一条你在那边跟人说过没有。”苏丽娟说。
“没有。”
“为什么今天说。”
“今天不说,往后我就有理由不说了。”
“往后我要是被判了,人家会说:他都判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要是没判,人家会说:他还想立功,说这个是装的。”
“今天我什么都不是。”
“今天说最准。”
“所以我今天先走进派出所,再回家。”
“先说罪,再说别的。”
“我妈在南岭县。”
“我妹妹在医院。”
“这两处我一处也没有去。”
“昨天上岸以后,我先走的是这条街。”
“我怕我自己往后想岔。”
“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定,我说的话才有个准头。”
凌晨一点三十三分。
苏丽娟把笔搁在本子上。
她看了他大概五秒。
“从头说。”
“从哪一天。”
“从你下车那天。”
“说之前我先立一样。”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我说的分三样。”
“我看见的。”
“我听见的。”
“我算出来的。”
“三样我分开说。”
“每说一句,我先报是哪一样。”
“看见的,我说地点和当时在场的人。”
“听见的,我说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算出来的,我把怎么算的一块儿说。”
“算错了,各位当场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样。”
“我记不准的,我说记不准。”
“我说不准的地方,我不往圆里凑。”
“凑一句,后头就得凑十句。”
“这一样我干催收学的。”
“怎么学的。”
“新人最爱凑。”
“客户问一句他答不上来,他就编一个。”
“编完那一通电话就废了。”
“不是当场废。”
“是下一通打过去,客户拿上一通那句来对,对不上,从此那个人再也不接。”
“凑的那一句当时最省事。”
“往后最贵。”
苏丽娟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你说。”
“第一天。”
“凌晨四点十分,面包车停。”
“下车四十几个人。”
“这是我看见的。”
“地方是一片没铺过的空地,河腥味很重。”
“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跑,跑出七八步,被打倒了。”
“打人的人自己报了名字。”
“他说他叫蔡三平。”
“他报名字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问他。”
“是他自己报的。”
“这一样我当时没有想明白。”
“今天想明白了。”
“他不是在告诉我们他是谁。”
“他是在告诉我们,从今天起谁说了算。”
一点五十二分。
“这是我听见的。”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不停。
“第七天,我领了一本册子。”
“上面印着话。”
“我照着念过。”
“这一样是我做的。”
时间往前走。
他说到第四十天。
他说到第五十天。
他说到第九十八天。
他说了那道铁门的钥匙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苏丽娟把笔举起来了。
她要问一样。
陈九斤没有停。
他正说到那一年冬天那间账房里的一本旧账。
苏丽娟把举起来那支笔放下了。
她没有问。
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那天夜里她本来要打断他一回,最后没有打断。
她说:他自己排的顺序比我要问的顺序好。
他说:这一本我只翻过两页。
他说:第三页往后我没有看见。
他说:我不知道后头写的是什么。
“这一样我记不准。”
“各位往后要是找到那一本,别拿我今天说的去对。”
“我说的只到第二页。”
苏丽娟把笔放下了。
他说到第一百三十一天。
他说到第一百七十几天,说了一间屋子里的三十七个人怎么分成三组。
他说到第一百九十八天。
他说到第二百天。
他说到第二百四十四天。
书记员换了笔。
第一支写没了水。
他没有停。
他说到第二百五十八天。
三点二十六分。
他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
他说到第二百七十三天。
他说到第二百九十几天。
门外走廊上那盏灯灭了一次,又亮了。
长椅上那个人没有动。
从一点多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儿。
隔着门,能看见门缝底下那一道影子。
影子在那儿,两个多钟头,一直在那儿。
他说到过河那天。
他说到今天下午。
他把两只手放回桌上。
“到这儿。”
从一点四十八分到四点零五分。
两个钟头零十七分。
中间他没有停过。
没有人打断他。
书记员换过两次笔。
苏丽娟的本子记到第三十几页。
桌上那杯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水凉了,杯口没有印子。
苏丽娟合上笔帽。
她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回去。
她翻得很快。
翻到第一页,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
“我复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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