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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0章 赌债还了一年半还没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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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九天,上午十一点十四分。

    十一点十五分。

    周满仓看着他。

    他张开嘴。

    他报了。

    十一位。

    一个不差。

    他报得很顺。

    中间没有停过。

    一个背了一年半的号,报起来是这个样子。

    不用想,不用数着报。

    一口气下来。

    陈九斤听着。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听过几万个号。

    一个人报自己家的号是一个样,报一个抄来的号是另一个样。

    抄来的号中间要断三处。

    这个号他一处也没有断。

    书记员抬起头,看了苏丽娟一眼。

    这个号不在今天要问的东西里头。

    问它,是屋里那个坐在门边的人插的一句。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书记员把它记下来了。

    “多久打一回。”陈九斤说。

    “一个月一回。”

    “月底。”

    “哪一天。”

    “二十八、九。”

    “不定死。”

    “为什么不定死。”

    “定死了她会等。”

    “等的人一天没等着就要问。”

    “说什么。”

    “说你在深圳。”

    “说你忙。”

    “说厂里管得严,不让带手机。”

    “说你让我捎话,让她别惦记。”

    “这四句每回都一样吗。”

    “一样。”

    “一个字也不改。”

    “为什么不改。”

    “改了她会问。”

    “她问了我就得编。”

    “我不会编。”

    陈九斤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不会编。

    他把这四个字写下来了。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

    他只知道这四个字他往后还会碰上。

    “钱呢。”

    “寄过。”

    “怎么寄的。”

    “汇款。”

    “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用自己的名字。”

    “她认得我。”

    “别人的名字她不敢取。”

    “十个月,寄过四回。”

    “过年一回,清明一回,端午一回,中秋一回。”

    “头一回是今年正月,最后一回是上个月。”

    “一回两千到五千。”

    “正月那一回两千。”

    “清明三千。”

    “端午两千。”

    “中秋五千。”

    “一共一万二。”

    陈九斤把本子又翻开了。

    他翻到刚才那一页。

    他开始写。

    他写了日子。

    写了笔数。

    写了数目。

    上午十一点三十八分。

    写完他念了一遍。

    “十个月,四笔,一万二千。”

    “收款人:我妈。”

    “付款人:周满仓。”

    “这个钱不是他的。”

    “这个钱是从那十一个人身上来的。”

    “一万二千。”

    “十一个人一共一百一十七万。”

    “一万二千是那里头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寄给了我妈。”

    “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九,还进了他自己的窟窿。”

    “我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的。”

    “表上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先记总数。”

    “一万二千。”

    “这一笔我还。”

    “还给谁,等分得出来那一天再说。”

    苏丽娟看着他写。

    她没有说这一笔不用他还。

    “苏警官。”

    “问您一样。”

    “这一万二,我妈手里现在还有多少。”

    苏丽娟翻了一下手边那份材料。

    她翻了两页。

    她抬起头。

    “一分没花。”

    “四笔,一笔没动。”

    “存在一个折子上。”

    “上个月民警上门核实的时候,她自己说的。”

    “她说这个钱是儿子挣的。”

    “她说她替他攒着。”

    “她说等他回来自己用。”

    “折子上有几笔。”

    “四笔。”

    “最早那一笔是今年正月。”

    “最晚那一笔是上个月。”

    “中间没有取过。”

    “利息呢。”

    “活期。”

    “三块二毛。”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又翻开。

    他在那一行的数目旁边,加了一道。

    十二点零二分。

    不是圈。

    是一竖。

    圈是完了的意思。

    一竖不是。

    这一竖他平常是划在页边上的。

    划在页边,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没有验。

    这一回他划在了数目旁边。

    数目是验过的。

    一万二千,四笔,日子都有。

    划在数目旁边的这一竖,管的不是那个数。

    管的是那个数背后的一样东西——

    他妈一分没花。

    那一样他今天没有验。

    他也验不了。

    那一样得等他自己站在她跟前的时候才能验。

    划完他把笔收了。

    周满仓忽然出声了。

    “九斤。”

    “我要是不打那个电话。”

    “你妈早就报警了。”

    “是。”陈九斤说。

    “我妈没有报警。”

    “我在那边多待了三百零五天。”

    屋里没有人接话。

    这一句是真的。

    一个月一回电话,四回钱,三百零五天。

    没有人报警。

    没有人来找。

    这三百零五天里他在那边一个人也没有等到。

    不是没有人管他。

    是有人替他打了那些电话。

    “这一样我也记着。”

    “记在哪一栏,我今天还没有想好。”

    “往后想好了呢。”苏丽娟说。

    “往后想好了我填上。”

    “填在哪一边。”

    他没有立刻答。

    “我这个本子上有两栏。”

    “一栏是我欠人的。”

    “一栏是人欠我的。”

    “这一笔两边都能填。”

    “两边都能填的,我先空着。”

    他把本子合上了。

    “出去说。”苏丽娟说。

    “这儿录着。”

    走廊上。

    窗外的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风把最边上那一件吹起来又落下。

    那是一件白衬衫。

    袖子朝下,两只袖子一块儿动。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窗台上。

    他撕下一页。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郑巧英。今年二月。十九万。

    第二行:万海生。今年七月。二十万。

    他把纸递给苏丽娟。

    “这两个。”

    “表上是空的。”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空的地方得有人去填。”

    “为什么是这两个。”

    “别的九个都有下落。”

    “有下落的,不管好坏,都算有。”

    “这两个是没有。”

    “没有跟不好,不是一样。”

    苏丽娟把纸接过去。

    “我们在找。”

    “这两个的卷宗昨天就调出来了。”

    “难。”

    “大半年了。”

    “我知道难。”

    “我不问怎么找。”

    “找法我不懂,我也不该问。”

    “我只要一样。”

    “找着了,告诉我一声。”

    “活的,也告诉我。”

    “不在了,也告诉我。”

    “我把这一栏填上。”

    “填上有什么用。”

    “填上,那两个人就不是空的了。”

    “空的东西,过几年就没有人再问了。”

    “我这个本子里的每一格都得有字。”

    “有字的,往后才有人翻。”

    苏丽娟把那张纸对折。

    她没有折第二回。

    对折一回,那两行字还在里头,可纸还是平的。

    折第二回就有折痕了。

    折痕落在字上,字就要糊。

    她把它放进胸前那个口袋。

    “我记住了。”

    她说完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九斤。”

    “在。”

    “你那一万二。”

    “往后要是分不出来是哪几个人的。”

    “分不出来我就一直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有人替我分出来。”

    “没有人替你分呢。”

    他把本子从窗台上拿起来了。

    “那就记一辈子。”

    “一辈子那一栏也是有字的。”

    询问室的门开了。

    两个警员把周满仓带出来。

    他走得很慢。

    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住了。

    他伸手抓住了陈九斤的袖子。

    抓的是左边那只。

    他抓得很紧。

    陈九斤没有甩开。

    “你恨我吗。”

    “我不记这个。”

    “我本子上没有这一栏。”

    陈九斤伸出右手。

    十二点五十五分。

    他把周满仓的手指从袖子上拿下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他把那只手放回周满仓自己的膝盖上。

    他放得很稳。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警官在这儿。”

    “你有什么要说的,跟她说。”

    “说慢一点。”

    “她记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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