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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天,上午十一点十四分。十一点十五分。
周满仓看着他。
他张开嘴。
他报了。
十一位。
一个不差。
他报得很顺。
中间没有停过。
一个背了一年半的号,报起来是这个样子。
不用想,不用数着报。
一口气下来。
陈九斤听着。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听过几万个号。
一个人报自己家的号是一个样,报一个抄来的号是另一个样。
抄来的号中间要断三处。
这个号他一处也没有断。
书记员抬起头,看了苏丽娟一眼。
这个号不在今天要问的东西里头。
问它,是屋里那个坐在门边的人插的一句。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书记员把它记下来了。
“多久打一回。”陈九斤说。
“一个月一回。”
“月底。”
“哪一天。”
“二十八、九。”
“不定死。”
“为什么不定死。”
“定死了她会等。”
“等的人一天没等着就要问。”
“说什么。”
“说你在深圳。”
“说你忙。”
“说厂里管得严,不让带手机。”
“说你让我捎话,让她别惦记。”
“这四句每回都一样吗。”
“一样。”
“一个字也不改。”
“为什么不改。”
“改了她会问。”
“她问了我就得编。”
“我不会编。”
陈九斤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不会编。
他把这四个字写下来了。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
他只知道这四个字他往后还会碰上。
“钱呢。”
“寄过。”
“怎么寄的。”
“汇款。”
“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用自己的名字。”
“她认得我。”
“别人的名字她不敢取。”
“十个月,寄过四回。”
“过年一回,清明一回,端午一回,中秋一回。”
“头一回是今年正月,最后一回是上个月。”
“一回两千到五千。”
“正月那一回两千。”
“清明三千。”
“端午两千。”
“中秋五千。”
“一共一万二。”
陈九斤把本子又翻开了。
他翻到刚才那一页。
他开始写。
他写了日子。
写了笔数。
写了数目。
上午十一点三十八分。
写完他念了一遍。
“十个月,四笔,一万二千。”
“收款人:我妈。”
“付款人:周满仓。”
“这个钱不是他的。”
“这个钱是从那十一个人身上来的。”
“一万二千。”
“十一个人一共一百一十七万。”
“一万二千是那里头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寄给了我妈。”
“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九,还进了他自己的窟窿。”
“我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的。”
“表上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的,我先记总数。”
“一万二千。”
“这一笔我还。”
“还给谁,等分得出来那一天再说。”
苏丽娟看着他写。
她没有说这一笔不用他还。
“苏警官。”
“问您一样。”
“这一万二,我妈手里现在还有多少。”
苏丽娟翻了一下手边那份材料。
她翻了两页。
她抬起头。
“一分没花。”
“四笔,一笔没动。”
“存在一个折子上。”
“上个月民警上门核实的时候,她自己说的。”
“她说这个钱是儿子挣的。”
“她说她替他攒着。”
“她说等他回来自己用。”
“折子上有几笔。”
“四笔。”
“最早那一笔是今年正月。”
“最晚那一笔是上个月。”
“中间没有取过。”
“利息呢。”
“活期。”
“三块二毛。”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本子又翻开。
他在那一行的数目旁边,加了一道。
十二点零二分。
不是圈。
是一竖。
圈是完了的意思。
一竖不是。
这一竖他平常是划在页边上的。
划在页边,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没有验。
这一回他划在了数目旁边。
数目是验过的。
一万二千,四笔,日子都有。
划在数目旁边的这一竖,管的不是那个数。
管的是那个数背后的一样东西——
他妈一分没花。
那一样他今天没有验。
他也验不了。
那一样得等他自己站在她跟前的时候才能验。
划完他把笔收了。
周满仓忽然出声了。
“九斤。”
“我要是不打那个电话。”
“你妈早就报警了。”
“是。”陈九斤说。
“我妈没有报警。”
“我在那边多待了三百零五天。”
屋里没有人接话。
这一句是真的。
一个月一回电话,四回钱,三百零五天。
没有人报警。
没有人来找。
这三百零五天里他在那边一个人也没有等到。
不是没有人管他。
是有人替他打了那些电话。
“这一样我也记着。”
“记在哪一栏,我今天还没有想好。”
“往后想好了呢。”苏丽娟说。
“往后想好了我填上。”
“填在哪一边。”
他没有立刻答。
“我这个本子上有两栏。”
“一栏是我欠人的。”
“一栏是人欠我的。”
“这一笔两边都能填。”
“两边都能填的,我先空着。”
他把本子合上了。
“出去说。”苏丽娟说。
“这儿录着。”
走廊上。
窗外的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风把最边上那一件吹起来又落下。
那是一件白衬衫。
袖子朝下,两只袖子一块儿动。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窗台上。
他撕下一页。
他在那一页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郑巧英。今年二月。十九万。
第二行:万海生。今年七月。二十万。
他把纸递给苏丽娟。
“这两个。”
“表上是空的。”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
“空的地方得有人去填。”
“为什么是这两个。”
“别的九个都有下落。”
“有下落的,不管好坏,都算有。”
“这两个是没有。”
“没有跟不好,不是一样。”
苏丽娟把纸接过去。
“我们在找。”
“这两个的卷宗昨天就调出来了。”
“难。”
“大半年了。”
“我知道难。”
“我不问怎么找。”
“找法我不懂,我也不该问。”
“我只要一样。”
“找着了,告诉我一声。”
“活的,也告诉我。”
“不在了,也告诉我。”
“我把这一栏填上。”
“填上有什么用。”
“填上,那两个人就不是空的了。”
“空的东西,过几年就没有人再问了。”
“我这个本子里的每一格都得有字。”
“有字的,往后才有人翻。”
苏丽娟把那张纸对折。
她没有折第二回。
对折一回,那两行字还在里头,可纸还是平的。
折第二回就有折痕了。
折痕落在字上,字就要糊。
她把它放进胸前那个口袋。
“我记住了。”
她说完往走廊那头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九斤。”
“在。”
“你那一万二。”
“往后要是分不出来是哪几个人的。”
“分不出来我就一直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有人替我分出来。”
“没有人替你分呢。”
他把本子从窗台上拿起来了。
“那就记一辈子。”
“一辈子那一栏也是有字的。”
询问室的门开了。
两个警员把周满仓带出来。
他走得很慢。
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住了。
他伸手抓住了陈九斤的袖子。
抓的是左边那只。
他抓得很紧。
陈九斤没有甩开。
“你恨我吗。”
“我不记这个。”
“我本子上没有这一栏。”
陈九斤伸出右手。
十二点五十五分。
他把周满仓的手指从袖子上拿下来。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他把那只手放回周满仓自己的膝盖上。
他放得很稳。
他往后退了一步。
“苏警官在这儿。”
“你有什么要说的,跟她说。”
“说慢一点。”
“她记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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