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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0章 蔡三平从河那边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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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二十三天,早上六点五十分。

    孟坎口岸。

    三天前那七个人没有走成。

    第三百二十天早上,长途站,七个人一个不落。

    那天上午的车,他们一辆也没有上。

    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园区那边最后一批人,也是三天前送完的。

    一共送回来四百一十六个。

    最后一批七十二个。

    送到通道口,交接完,那个人没有跟着过来。

    他在那一边又待了三天。

    口岸七点开。

    六点五十分起,外头就排上队了。

    队排到台阶下头。

    排队的都是往外走的人。

    有拎行李的。

    有背编织袋的。

    通道开了。

    队伍往前动。

    陈九斤站在验证厅侧面那道栏杆外头。

    苏丽娟和另外两个人在他旁边。

    段豹站在他后头半步。

    他们不是来等人的。

    他们是来办交接的。

    交接的是那四百一十六个人的名册。

    名册一共十一本。

    十一本按楼分。

    每一本的头一页是空的。

    空的那一页留给填不上的人。

    这十一本里,头一页写了字的有三本。

    队伍往前挪。

    一个,两个。

    窗口的章一下一下地盖。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喊人。

    是那种“哎”的一声。

    有人被挤到了。

    队伍里出了一点乱。

    不大。

    前头几个人回过头去看。

    有一个人在往里走。

    往外走的人是一路的。

    那个人是逆着的。

    他从通道那一头过来。

    他一个人。

    他什么也没有拿。

    没有包。

    没有袋子。

    两只手空着。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

    那种短袖他穿了很多年。

    陈九斤站在栏杆外头。

    他没有动。

    苏丽娟往前走了半步。

    她抬手,示意旁边那两个人别动。

    那个人走到窗口前头了。

    窗口里那个边检警员抬起头。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

    他等着对方递证件。

    那个人没有递证件。

    他把两只手放在了台面上。

    右手手心朝下。

    左手手心朝上。

    左手小指那儿短了一节。

    断口是旧的。

    早就长好了。

    肉是白的。

    窗口里那个警员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敲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

    队伍不挤了。

    刚才还在往前拱的人,停下来了。

    后头的人也停了。

    队伍往两边分开了半米。

    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一直看着窗口。

    栏杆外头,陈九斤的手还搭在栏杆上。

    他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

    他脑子里没有响任何一句。

    隔着二十几米,隔着一整条队,那个地方是安静的。

    这三年他听过太多人心里那一句。

    他也见过几个人,站在他跟前,嘴里说的和心里响的是一个意思。

    那样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叫蔡三平。”

    “十九个。”

    “我都记得。”

    早上七点五十二分。

    窗口里那个警员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了。

    他按了旁边一个键。

    “什么十九个。”

    “手。”

    “我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还有腿。”

    “腿是四个。”

    “十九和四,有没有重的。”

    “有两个是重的。”

    “那两个手也断了,腿也断了。”

    “那就是二十一个人。”

    “二十一个。”

    “各位按人算是二十一。”

    “我按手和腿算,是二十三下。”

    “两样都记上。”

    “头一个是第一天。”

    “那天凌晨四点多。”

    “他往河那边跑,跑出七八步。”

    “我用一根撬棍打的他膝弯。”

    “他姓黄。”

    “黄有田。”

    “那年四十一。”

    “他那天抓了一把泥。”

    “打完我把撬棍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蹭的是他的血。”

    “这一下我记着。”

    “为什么记这一下。”

    “别的我都记着日子和楼层。”

    “这一下我记着的是我自己的手。”

    窗口里的警员在写。

    他写得很快。

    “第二个。”

    “第十一天。”

    “三楼二零四。”

    “他叫祁广。”

    “第三个。”

    “第二十九天。”

    “他叫向立本。”

    “第四个。”

    “第五十四天。”

    “梁四喜。”

    “这是腿。”

    “手我一个一个报。”

    他开始报。

    他报一个,说一个日子。

    他报一个,说一个楼层。

    他没有停。

    他报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前六个他每一个都说了三样:第几天,哪一层,姓什么叫什么。

    第七个他也说了三样。

    “第七个。”

    “第三十六天。”

    “一号楼二层。”

    早上八点二十五分。

    “段虎。”

    栏杆外头。

    段豹站在陈九斤后头半步。

    他一直没有动。

    他开口了。

    “我在。”

    声音不大。

    隔着栏杆,窗口那边不一定听得见。

    他说完就没有再说。

    蔡三平接着报。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五个。

    第十八个。

    “第十九个。”

    “第四十七天。”

    “一号楼一层,铁门那儿。”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那天是新来的。”

    “新来的头三天不叫名字。”

    “只有编号。”

    “不叫名字是我定的规矩。”

    “头三天不叫名字,打起来手不会软。”

    “这个规矩是我定的,不是上头定的。”

    “他的编号是三一七。”

    “这一个我报不出名字。”

    “我记着的是编号。”

    “往后要是查出来他叫什么。”

    “把名字补上。”

    “我报不准的,我说说不准。”

    “我不给他编一个。”

    “编一个各位这本子上就多一行。”

    “多的那一行往后没有人能改。”

    窗口里那个警员写完了最后一行。

    他把笔放下。

    他抬起头。

    “你现在是要——”

    早上九点零四分。

    “我来投案。”

    “我一个人来的。”

    “没有人押我。”

    “我自己走过来的。”

    “三天前那边就没有人管我了。”

    “三天前我可以往北走。”

    “往北走三十里有条道,那条道我走过四回。”

    “我没有走那条道。”

    “我在那边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干什么了。”

    “我把这十九个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一遍要两天。”

    “第三天我又捋了一遍。”

    “两遍对上了,我就过河了。”

    “我怕报错。”

    “报错一个,就是往一个人身上多按一样。”

    验证厅里没有人说话。

    队伍还是分开着。

    没有人往前挪。

    苏丽娟朝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们往前走了。

    蔡三平的两只手还放在台面上。

    他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窗口。

    他没有回头。

    “你那句话。”

    “我学会了。”

    “哪一句。”

    “说不准的,说说不准。”

    “那天你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的。”

    “我当时说记住了。”

    “记住不算学会。”

    “这三天我才学会。”

    栏杆外头。

    陈九斤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

    他往前走。

    苏丽娟没有拦他。

    他走过那道分开的队。

    他走到窗口前头。

    他站在蔡三平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伸手。

    他也没有看他。

    这个人打断过十九个人的手。

    这个人也在第三百零八天那天早上,两只手抱着十一本名册站在台阶底下。

    这两样都是真的。

    哪一样也不能把另一样抹掉。

    陈九斤心里很清楚,往后要写在纸上的,是前头那一样。

    后头那一样,只会写成一行“到案后如实供述”。

    一行。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就那么站着。

    窗口里那个警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他没有问。

    两个人一起站着。

    一个把手放在台面上。

    一个把手放在身侧。

    早上九点三十五分。

    他们一块儿等。

    窗口后头那间屋的门开了。

    有人出来了。

    外头那条队重新合上了。

    盖章的声音又一下一下地响起来。

    往外走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去。

    没有人回头看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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