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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天，下午两点。省城，专案组指挥部。
两点零一分。
散会以后这间屋空了一半。
图还挂在墙上。
第五个钉子旁边写着三个字。
加三分。
苏丽娟坐在长桌那一头。
陈九斤坐在她对面。
段豹站在门边。
“上午那句话我再说一遍。”苏丽娟说。
“收网那天，你回避。”
“全程。”
“不在指挥部，不在任何一个点位，不在车上。”
“那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你在住的地方。”
“有人陪着你。”
“电话你可以带，不许打。”
“接呢。”
“也不接。”
“那天有人给你打，陪着你那个人替你记下来。”
“记下来我什么时候看。”
“晚上八点以后。”
“应该的。”
苏丽娟抬起头。
“你不问为什么。”
“我要是您，我也不让我在。”
“说说看。”
“我是这个案子的嫌疑人。”
“我也是证人。”
“我要是那天在场。”
“往后开庭。”
“对面的人只要问一句就够了。”
“问哪一句。”
“问：抓人那天，那个人在不在场。”
“各位答在。”
“那这一天拿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得先解释一遍。”
“解释得清也得解释。”
“解释一回，那样东西就轻一分。”
两点二十八分。
“十样东西解释十回。”
“到最后，我在场这一样，比那十样都重。”
“我不给对面这一句。”
门边有动静。
段豹往前走了一步。
“凭什么。”
这是他今天头一句话。
他的脸绷着。
他站着没有再往前。
“凭我是嫌疑人。”陈九斤说。
“人是你找回来的。”
“那条街是你看出来的。”
“三分钟是你算的。”
“那是两笔。”
“那你干的那些呢。”
“也是一笔。”
“三笔都得分开。”
“分不开，往后就搅在一块儿。”
“搅在一块儿，谁也说不清。”
段豹没有再说。
他退回门边。
他没有靠墙。
他站得很直。
“既然回避。”陈九斤说。
“我今天把手上的东西交完。”
“三样。”
“第一样。”
他把那个新本子翻开。
他撕下一页。
上头是他刚才写的。
“万海生。”
“郑巧英找着了。”
“这一个还没有。”
“我把我知道的都写在这上头了。”
“他是去年七月出去的。”
“周满仓那一笔是二十万。”
两点五十六分。
“表上他后头是空的。”
“他今年三十四。”
“老家是隔壁市的。”
“他有个闺女，那年上小学。”
“这三样是周满仓那本表上写的。”
“表上写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往后各位要是找着了。”
“告诉我一声。”
“活的也告诉我。”
“不在了也告诉我。”
“这一句您上回听过。”
“我今天再说一回。”
苏丽娟把那一页接过去。
她放进胸前那个口袋。
跟上一回一样的口袋。
“第二样。”
陈九斤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塑料袋。
巴掌大。
袋口用一根线扎着。
里头是土。
袋子上有字。
用圆珠笔写的。
写在袋子外头。
字有点花了。
“第三百零五天。”
“早上八点四十。”
“界河，这一边的渡口，坡上。”
“这是什么。”
“土。”
“我过河那天抓的。”
“为什么抓。”
“那天我就是想抓一把。”
“我上了坡，蹲下去抓了一把。”
“抓完我想：留着吧。”
三点二十四分。
“留着干什么，那天我没有想。”
“今天我想到一样。”
“境外那三个点位。”
“要是有一处地方对不上。”
“各位手上有懂这个的人。”
“拿这一包比一比。”
“这一样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怎么比的，我更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样。”
“那一段坡，土是红的。”
“往上五十米，就是灰的了。”
“灰的那一段是垫过的。”
“垫的是修路剩下的碎石。”
“往下到水边，是黄的。”
“那一段红的，就那么一段。”
苏丽娟把那个袋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她叫了一个技术员进来。
技术员戴上手套接过去了。
他在袋子上贴了一张签。
“第三样。”
陈九斤从本子里抽出几页纸。
那是折过的。
一共四页。
昨天夜里写的。
“这一样不是线索。”
“这一样是我求各位的。”
“什么。”
“那边送回来的人。”
“到今天是四百一十六个。”
“加上后头几批，一共三千多。”
“他们回来以后往哪儿去。”
“按规矩，核完身份，送回原籍。”
三点五十一分。
“对。”
“大部分是这样。”
“我这四页上写了三样人。”
“头一样：家里有人来接的。”
“这一样最好办。”
“接走就行了。”
“第二样：家里没有人来的。”
“这一样难一点。”
“可总还有个家。”
“第三样最要紧。”
“第三样是：送回去了，那儿没地方去的。”
“怎么讲。”
“我举一个。”
“南岭县，那二十六个。”
“城西街那一段，十一个。”
“他们要是被送回南岭县。”
“送到哪儿。”
“送回城西街。”
“那条街上有什么，各位知道。”
“街口第三根电线杆。”
“六十三号。”
“早市，早上六点半。”
“他从那条街上被拿走。”
“回来还放在那条街上。”
“他手上没有活。”
“他家里欠着钱。”
“他在外头这一年，家里更空了。”
“他站在街口。”
“会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后天各位把六十三号端了。”
四点二十四分。
“端了是好事。”
“可那条街还在。”
“端了一个六十三号。”
“过些日子，会有六十四号。”
“我这四页上写的是三条。”
“一条：这三千多个人回去以后，头半年谁管，写清楚。”
“不是谁都管，是有一个人管。”
“有一个人管，出了事有人知道。”
“一条：头半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有活干最好。”
“什么活都行。”
“一个人一天有事干，他就不站街口。”
“工钱多少不要紧。”
“要紧的是每天有个地方去。”
“每天有个地方去，他就有话跟人说。”
“有话跟人说的人，不接生人递的纸。”
“还有一条。”
“这一条我不知道能不能办。”
“说。”
“别让他们觉得回来是丢人的。”
“他们在那边打过电话。”
“打过电话的，回来抬不起头。”
“抬不起头的人，最容易再走一回。”
“我知道这一条不好办。”
“我也知道各位管不了人心里怎么想。”
“我写在这儿。”
“写了，各位往后要是有机会办，就想得起来。”
苏丽娟把那四页从头看到尾。
她看了六分钟。
中间她翻回去看了两回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的是那三条。
她看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四页对齐了。
她在第一页上头写了一行。
“收：陈九斤关于遣返人员后续安置的建议，四页。”
“报省厅并抄送南岭县。”
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东西交完了，人还欠着。”陈九斤说。
“什么意思。”
“往后各位问什么，我答什么。”
“问到哪天算哪天。”
“这一样不写在纸上。”
“三样交完了。”陈九斤说。
“完了。”
他没有起身。
他把本子又翻开了。
他撕下一页。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数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那一页推过去。
苏丽娟拿起来看。
上头只有三个数字。
零，零，一。
写得很正。
三个字一样大。
“这是什么。”
“明天上午我要办一样事。”
“办什么。”
“明天上午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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