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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8章 还有三百多个不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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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七十二天,上午九点半。

    省城,劝返专班。

    那二百八十二份通话记录,他看了三天。

    不是纸。

    是打印出来的摘要。

    一份一份,装在活页夹里。

    一共十一本。

    他从第一本第一页起看。

    第一天他看了三本。

    第二天四本。

    第三天他看完了。

    看的时候他在旁边放着一张白纸。

    他看一份,在纸上画一道。

    不是每一份都画。

    头一天他画得很慢。看完一份要想一会儿,想完才决定画不画。

    第二天快起来了。有的一份看到一半,他就伸手去拿笔。

    第三天他不用想了。

    那不是他看得熟了。

    是那些话开始重样。

    到今天早上,那张纸上画满了。

    正面画满了,背面接着画。

    “数出来了么。”姓詹的说。

    “数出来了。”

    “多少。”

    “一百九十四。”

    “一百九十四是什么。”

    “二百八十二份里头。”

    “有一百九十四份,出现过同一样的问法。”

    “哪一样。”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写着几行。

    那是他抄的原话。

    “第一句:判完了呢。”

    “第二句:出来以后呢。”

    “第三句:我今年三十九,判七年,出来四十六。”

    “四十六了还能干什么。”

    “第四句:有这个案底,还有人要么。”

    这四句他是照原话抄的。抄的时候他一个字没有改,包括说话人自己说错又改口的地方。

    第三句那个「三十九」,原话里说的是「我今年三十九,虚岁四十」。

    他把虚岁四十也抄上了。

    上午十点整。

    “这四样问法,说法不一样。”

    “问的是同一件事。”

    屋里有几个人转过来。

    姓卫的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们不是不怕判。”

    “判他们也怕。”

    “可怕判这一样,这一个月已经磨过一遍了。”

    “磨过一遍的怕,人还扛得住。”

    “扛不住的是没磨过的那一样。”

    “可判这一样,他们心里有个底了。”

    “一个月了,表也听了,数也听了。”

    “判几年,他们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一档。”

    “可他们还是不回。”

    “为什么。”

    “他们怕的不是坐几年。”

    “是出来以后没人要。”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拿起杯子又放下了。

    “这个我们管不了。”后排那个警员说。

    “真管不了。”

    “出来以后找不找得着活,那是往后好多年的事。”

    “我们连今年的都不敢许。”

    “对。”陈九斤说。

    “这一样各位管不了。”

    “我更管不了。”

    “许了就是骗。”

    “骗一回,前头一个月全废。”

    “可有一样能做。”

    “什么。”

    “先把能算清的算清。”

    “算清一样,他心里那个假数就塌一块。”

    “塌够了,他才肯坐下来算真的。”

    “怎么讲。”

    “他们那四句里头,头两句是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今天算不清。”

    “算不清的我不许。”

    上午十点三十八分。

    “可第三句能算。”

    “三十九岁,判七年,出来四十六。”

    “这个四十六,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他算得对不对。”

    “他算的这个七年,是照我那一份来的。”

    “我那一份是我的。”

    “他的不是我的。”

    “他拿我的数往自己身上套。”

    “套出来的东西,八成不准。”

    “不准往哪边不准。”姓詹的说。

    “两边都可能。”

    “可我看那一百九十四份,往重里套的多。”

    “他们把自己算得比实际重。”

    “重多少。”

    “这一样我算不出来。”

    “可我看得出一件事。”

    “他们套的都是七年。”

    “一百九十四份里头,说出数的有八十一份。”

    “八十一份里头,说七年的六十三份。”

    “我那一份是七年。”

    “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多少。”

    “他们只知道一个数。”

    “那个数是我给的。”

    “所以我这一份念出去,救回来一些人,也把一些人吓在了那边。”

    “为什么往重里算。”

    “因为不知道怎么算。”

    “不知道怎么算的时候,人往最坏里想。”

    “往最坏里想的那个数,比真数吓人。”

    “他就更不敢回来了。”

    “这一样我干催收那三年天天见。”

    “一个人欠了三万八,他不敢看账单。”

    “不看的那些日子里,他心里那个数一天比一天大。”

    “等到他肯坐下来算的那一天,算出来是四万一。”

    “四万一比他心里那个数小。”

    “小得多。”

    “他从那一天起才开始还。”

    “不是四万一变小了。”

    “是他心里那个数一直是假的。”

    姓詹的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抬头。

    “那你说怎么办。”

    “讲一堂。”

    “讲什么。”

    “讲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不是讲结果。”

    “是讲算法。”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讲。”

    “我讲不了。”

    “我不懂。”

    十一点二十分。

    “我只会念我自己那一份。”

    “那一份是别人写的。”

    “我连它是怎么算出来的,都是听人讲了才明白一点。”

    “我讲,讲错一个地方。”

    “那就是一百九十四个人被我误了。”

    “得请懂的人来讲。”

    “请谁。”

    “法工组来过的那几位。”

    “或者别的懂这个的。”

    “各位比我清楚该请谁。”

    “讲的时候,有几样得说在前头。”

    “说哪几样。”

    “头一样:一人一个案子,一个案子一个样。”

    “讲的是怎么算,不是替谁算。”

    “第二样:最后判多少,是法院定的。”

    “讲的人说了不算。”

    “第三样:谁也不许拿这一堂当保证。”

    “这一句得讲三遍。”

    “开头讲一遍,中间讲一遍,末了再讲一遍。”

    “为什么讲三遍。”

    “因为他们太想听保证了。”

    “太想听的东西,说一遍他们听不见。”

    “说三遍,他们才会当真。”

    姓詹的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那张画满道的纸。

    “那第四句呢。”他说。

    “有案底还有人要么。”

    “这一句怎么办。”

    “这一句我今天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个回来的人,到今天三十三天。”

    十一点五十六分。

    “三十三天看不出半年以后什么样。”

    “我在纸条背面写日子。”

    “就是为了往后能答这一句。”

    “今天答不了。”

    “今天我只能说一句实话。”

    “这一样,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写。”

    “写什么。”

    “写不知道。”

    “写了不知道,往后有人问起来,这一格是空着的。”

    “空着的格子,比填错的格子好办。”

    姓詹的把那张画满道的纸拿过去了。

    正面一百来道,背面九十来道。

    他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四。”

    “一道一个人。”

    “一个人一句话。”

    “一句话里头,藏着的是往后二十年。”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再说什么。

    姓卫的低头在本子上写。

    他写完把本子合上了。

    姓詹的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一堂什么时候讲。”

    “越快越好。”

    “讲一回不够。”

    “得讲几回。”

    “讲给谁听。”

    “讲给那一百九十四个听。”

    “开免提。”

    “一百九十四个人同时听。”姓詹的站在门口没有走。

    “同时听有一样好处。”

    “什么好处。”

    “他们知道听的不止自己一个。”

    “一个人听,听完他还是一个人。”

    “一百九十四个人一块儿听,听完他知道外头还有一百九十三个跟他一样在算这笔账。”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个人躲着的时候,他觉得就他一个。”

    “他不知道跟他一样的有一百九十三个。”

    “知道了,他就没那么急着躲了。”

    姓詹的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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