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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天，上午九点。省城，看守所会见室。
九点零一分。
一道玻璃。
玻璃底下一个圆的孔。
两边各一个话筒。
这一边坐着三个人。
陈九斤在中间。
苏丽娟在他左边。
一个书记员在右边。
后头还有一个书记员，管录像。
桌上摊着一沓复印件。
那是证第二百零七号的复印件。
一共一百一十二页。
“程序说三样。”苏丽娟说。
“第一样：这不是讯问。”
“这是核实物证。”
“第二样：你只能问那本上的记号。”
“别的一律不问。”
“她要是说别的，你不接。”
“第三样：全程录像。”
“两位书记员记。”
“记住了。”
那边的门开了。
有人进来。
坐下了。
林素梅比一年前瘦。
一年前她在三号楼那间屋里，头发在脑后盘着，用一根簪子别住。那根簪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
头发剪短了。
耳朵后头那一块露出来了。那儿有一颗痣。他从前没有见过。
她穿着看守所的衣裳。
她坐得很直。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跟前天在口岸那间屋里一样。
她抬起头。
她看着玻璃这一边。
九点二十四分。
这一回她看了。
她拿起话筒。
“你那句话。”
“我想了四年。”
陈九斤把话筒拿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哪一句。”
“第九十二天。”
“你在我屋里。”
“你问我：你记了四年，是记给谁看的。”
“我那天没有答你。”
“我不是不肯答。”
“我答不上来。”
会见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书记员在记。
“今天我答你。”
“我不知道记给谁看。”
“我只知道一样。”
“总有一天有人要问。”
“今天有人问了。”
她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我记的时候没有想过是今天。”
“我想过很多回，想的是有一天那间屋里的人自己翻脸。”
“那时候我拿出来，能保住我自己。”
“我没有想到是这么一天。”
“这么一天是什么样。”
“是我坐在这一边。”
“问我的人坐在那一边。”
“而问我的那个人，也是从那边回来的。”
苏丽娟在旁边写了一行。
她没有出声。
“底下我说本子。”林素梅说。
“有一样我得说在前头。”
“说。”
“那一本上的数，有一半是我做的。”
“我做的意思是。”
“我算的。”
“我报的。”
“报上去以后，那个数就成了一栋楼一个月的活。”
“那一栋楼那一个月里，谁去二楼，谁留下，是照那个数排的。”
“我报的每一个数底下都有人。”
“这一样我今天说出来。”
“不是为了轻。”
“是因为那一本要是交上去了，各位早晚会算到这一层。”
“我自己先说，跟被人算出来，是两样。”
陈九斤没有接这一句。
这一句他自己说过一遍。
第三百三十三天，法工组那间屋里，他把那十一条一条一条念完，念到最后那十四个字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了，我没有提，不是漏了，是我挑的。
一样的意思。
隔了六十九天。
不一样的人。
“我签的。”
十点零二分。
“我不是替谁记的。”
“我是干这个的。”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底下说本子。”
“那边有两本。”
“一本红的，一本蓝的。”
“红的给上头看。”
“红的上头的数，是我算出来给他们看的。”
“蓝的是真的。”
“两本都是我记的。”
“红的记完了我不管。”
“蓝的记完了，我得留着。”
“为什么留着。”陈九斤说。
“因为账记完了得有人收。”
“没有人收。”
“我就自己收着。”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头那个管录像的换了一下站的地方。
“说记号。”苏丽娟在旁边说。
“记号有两样。”林素梅说。
“头一样，你已经报了。”
“每一页头一行往右缩两个字。”
“那一样不是记号。”
“那是防人添字的。”
“第二样才是记号。”
“数底下那些点。”
陈九斤把复印件翻开了。
他翻到第七页。
那一页有一行数底下有点。
十点三十八分。
一个点。
“一个点是什么。”
“一个点的意思是：这一笔，上头口头交代过。”
“不是纸上来的。”
“是人说的。”
“两个点呢。”
“两个点的意思是：那句话是我自己听见的。”
“我在场。”
“三个点呢。”
“三个点的意思是：不是我听见的。”
“是别人告诉我的。”
“别人告诉我的，我记，可我标出来。”
陈九斤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他看着复印件。
“一个点是听说的。”
“两个点是我听见的。”
“三个点是别人转的。”
“不对。”林素梅说。
“一个点不是听说的。”
“一个点是：确实有人口头交代过这一笔。”
“交代的是谁，那一页上写着。”
“可我没有说我听见没听见。”
“一个点只说有这一样事。”
“两个点在一个点底下加一个。”
“加的那一个说：我在场。”
“三个点也是加的。”
“加的那两个说：不是我听的。”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那一页。
“这一套，跟我那个是一样的。”
上午十一点十三分。
“你那个是什么。”
“看见的，我写在行里。”
“想出来的，我在页边上划一道竖。”
“验过了描粗。”
“验不成的打叉。”
玻璃那一边没有出声。
“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问。
“是。”
“催收那三年学的。”
“我那一套是记账学的。”
“两样不一样。”
“可要办的事是一样的。”
“哪一样。”
“分清哪一样是真的，哪一样是听来的。”
苏丽娟在纸上写了很长一行。
她写完看了看表。
“底下核数。”她说。
“两个点的一共几处。”
陈九斤把一百一十二页从头翻。
他翻得不快。
他看的是数底下。
他翻完了。
“一个点的，四十一处。”
“三个点的，二十六处。”
“两个点的。”
“十七处。”
“十七处我一处一处报。”
“每一处报页码、日子、在场的人。”
“报完请她当场认。”
“认了就记。”
“不认的也记。”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他从第一处开始报。
报到第九处的时候。
右边那个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
他把笔换了一支。
他没有说话。
他接着记。
十七处报完了。
十七处，她认了十六处。
有一处她说：这一处日子不对。
她说的是往前两天。
陈九斤把那一处改了。
他在旁边注了一行。
注的是：本人称日期应为前两日。
“这十七处里头。”陈九斤说。
“有三处我在场。”
“哪三处。”苏丽娟问。
“第三十八页那一处。”
“第六十一页那一处。”
“第九十四页那一处。”
“这三处我能说当天屋里有几个人。”
“能说他们站在哪儿。”
“能说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这三处我另做一份。”
“跟她这一本对着看。”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她在纸上写了两行。
“今天到这儿。”她说。
那边的人要站起来了。
有人过去扶椅子。
林素梅没有站。
她把话筒又拿起来了。
下午三点三十四分。
她把两只手按在玻璃上。
不是拍。
是按。
按了大概三秒。
她把手拿开。
玻璃上留了两个手印。
印子很清楚。
“还有一样。”她说。
“说。”
“第三页那一条。”
“第三页怎么了。”
“你自己看。”
她说完把手放回膝盖上了。
她没有再说话。
那边的门开了。
她站起来。
她走了。
玻璃上那两个手印还在。
慢慢地淡下去。
陈九斤把复印件翻回去。
从第一百一十二页往前翻。
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有九行数。
九行里头，有一行底下有点。
两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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