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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过后，众人还是立马回归清醒。一个月矿区实测让他们明白，工程项目与课堂作品完全是两个世界。
实验室里偶尔成功一次的功能，到了真实环境中，可能连最基本的稳定性都无法保证。
四足机器人远比眼前这套定位系统复杂。
短暂沉默以后，韩修远率先开口：“我不认为我们几个有能力负责起一家四足机器人公司。”
刘鑫下意识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微微点头：“继续说。”
“我们可以做信号滤波、惯性定位和基础数据融合。”韩修远指着白板，“叶知微懂硬件协调，何远会画节点电路，罗景行能够做结构和调试，但我们没有一个人真正研究过四足步态，更是不了解其中门道。”
“不错，你说的很对。”陈默走上前，拍了拍韩修远的肩膀，“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说明这一个月在矿井里没白泡。”
他在那道分界线右侧，依次写下。
左边是现有团队。
右边则全部空着。
“所以现在缺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让它站起来的人。”
叶知微忽然想起什么：“我知道，国内有人已经做出来了。”
她从工作台上拿起电脑，打开一个收藏了近两个月的视频。
画面拍摄于一间并不宽敞的实验室。
一台由铝合金支架、电机、线束与塑料外壳组成的四足机器人，在地面上缓慢行走。
视频随后切换。
机器人开始小跑、转向，又在摔倒后依靠腿部动作重新站起。
“这台机器叫XDOg。”
叶知微说道。
“视频是今年六月传开的，国内外很多机器人论坛都转载过。制作者在研究生期间便开始独立设计，听说他现在人在深城。”
画面最后，一名身材不高的年轻人走到机器人旁边，蹲下检查关节。
屏幕角落出现一行简单介绍。
王兴兴。
陈默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露出一丝笑容。
现在的王兴兴还只是一个刚刚因为XDOg受到关注的年轻工程师，距离前世宇树科技创立还有一个月时间。
王兴兴如今还在大疆。
“这个项目是他读研时自己做的，应该与大疆业务没有直接关系。”陈默拿出手机，拨通胡涛的电话。
“陈总。”
“查一个人。”
“王兴兴，目前在大疆任职，研究生期间做过一台叫XDOg的四足机器人。确认他的个人意向、项目权属和是否已经接受外部投资，以正常投资邀约的方式联系。”
“什么时候要结果？”
“今晚。”
电话挂断。
陈默随后看向四名同学：“商业的规则我来扫平，技术的拼图我来补全，但你们也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是一个可能十年都看不到终点的方向，前几年没有消费者，也未必有利润。你们需要继续上课、做研究，还要长期往矿山和工厂跑。”
“如果只是觉得机器狗看起来有意思，现在退出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决定加入，便不能把它只当成一项暑期作业。”
叶知微问道：“你准备投多少钱？”
“第一阶段五千万元。”
“完成单腿试验台、关节原型与第一台四足样机以后，再增加五千万元。”
“每一个阶段都要有能够验证的目标。”
她继续问道：“你也会参与？”
“我负责方向、资源和资金。”陈默没有夸大自己的作用，“技术由真正懂技术的人决定。”
韩修远抬起头：“要是真能把视频里那种动态力控的大神拉过来补齐动力学短板，我这套系统，就有真正的脊柱了。”
他扶紧眼镜，一字一顿：“我不退出。”
何远咧了咧嘴，甩开沾满机油的螺丝刀：“我等着把这套本安防爆电路焊到能跑的玩意儿上呢。”
罗景行摊开手：“履带车都拆到一半了，我现在退出，刘总恐怕也不会让我走。”
刘鑫笑骂道：“少往我身上甩锅。”
叶知微最后合上了工控机。
少女扬起下巴，抹掉腮边的黑灰，眸光清澈：“陈默，只要你能把王兴兴带回来，宇默科技的硬件架构，我替你扛下第一线。”
……
晚上十点十五分。
胡涛的电话打了回来。
“人查到了。”
“王兴兴目前确实在大疆工作。XDOg是他读研期间独立推进的项目，核心设计并不属于大疆。”
“唯一的问题是，今年六月视频爆火之后，红杉、真格等几家美元VC的天使基金已经找过他好几轮，但对方开出的条件大同小异。”
“要求他把机器狗改造成像日本软银Pepper那样的商场导购玩具，或者附带人脸识别的消费级拍照伴侣，甚至有人逼他签署三年内实现五千万营收的对赌。”
“王兴兴本人对此极度排斥，正准备用自己省下来的十几万块钱孤注一掷注册工作室。”
陈默冷笑一声：“国内有些热钱，除了懂吹概念圈钱，什么时候懂过硬科技的研发周期？那他愿意见面吗？”
“原本听到互联网大厂投资非常抗拒。”胡涛笑道，“但我按照您的吩咐，把星鑫模拟矿道的断电灾变点云图、以及四足在非结构化复杂地形下的极端载荷指标发到他的个人邮箱后，他同意了。”
陈默抓起风衣：“明天我飞深城。”
……
第二天下午。
深城，一处远离大疆总部的旧工业园。
王兴兴提前半小时抵达。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脚边放着一只装满图纸和控制板的塑料箱。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视频中那台XDOg。
机器外壳上留着明显磕碰痕迹，几根线缆甚至直接暴露在外。
陈默带着叶知微从商务车上走下。
王兴兴扶了扶眼镜，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拘谨，反而充满警惕。
“陈总，久仰大名。”
简单握手以后，他便直截了当说道：“视频里的那台XDOg我直接扛过来了。”
“但我必须在前面讲清楚，如果你是想买断我的代码去给别的项目做宣传噱头，或者逼我做那种在商场里跳舞的电子宠物，我们今天就不用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陈默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侧身从叶知微手中接过了那台平板电脑。
指尖在屏幕上一划，一段实拍视频跃然眼前。
幽暗潮湿的地底模拟巷道内，三十公分深的泥泞水坑，扭曲的重轨横七竖八地插在崩落的矸石堆中。
一侧的瓦斯监测探头正发出刺耳的红色爆鸣，而那台价值数十万的履带式机器人，断裂的链轨瘫在乱石间，寸步难行。
“这不是商场，也不是极客公园的展览草坪。”
陈默凝视着王兴兴的眼睛：“这是中国地下数百米深处的真实矿山。一旦瓦斯轰燃或顶板大面积坍塌，所有固定通信、电力与定位信标全部粉碎，人类救护队员每往未知深处推进一步，都是在拿鲜活的命去赌概率。”
陈默指着屏幕上焦黑废墟：“我要你的机器脱胎换骨，背上激光雷达、防爆电池与自组网中继，从那片泥坑里踩过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里，替人类先锋趟开一条生路。”
这种话对王兴兴这样的热血青年简直是绝杀。
他瞬间呼吸急促，目光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中充斥工业与死亡的截面上。
“这才是一台仿生机器真正该走的路！”
王兴兴猛地蹲下身，两把拉开收纳箱的卡扣，将满身磕痕的XDOg抱上水泥台面：“但现有样机绝对下不去！航模电机的防护等级只有IP30，矿粉一吸进去立刻扫膛卡死。”
“外挂的塑料减速齿轮抗不住岩石砸击，必须全面换装全封闭防尘防水的一体化力矩关节！”
“整机要重新做质量分布，足端必须加装自研的高频三维接触力传感器……现在的运算平台连动态着地估计都算不顺，必须上高算力的多核异构嵌入式系统！”
“所以，我不是来买你这台半成品的。”陈默伸出右手，语气平和，“我来请你作为总体灵魂，我们一起把下一代真正的四足仿生机器造出来。”
王兴兴猛然站起身，神情错愕：“你不收购我的项目？”
“不收购，是联合创立。”陈默一挥手，身后的法务团队立刻递上一份草案，“公司由星辰资本主导注资，首期五千万现金下周一次性实缴到位，
十八个月内，根据首台防爆工业样机下地节点，星辰无条件追加第二笔五千万元无息研发资金，不设任何对赌回购条款，哪怕一分钱卖不出去，也是星辰替你扛下试错成本。”
“星辰持股百分之六十。”
“你和你带来的核心技术持股百分之二十，另有清华四人团队配合开发，合计百分之十，通过持股平台分期归属。同时预留百分之十员工期权池。”
陈默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决定由你担任首席执行官兼首席技术官，日常经营、产品和技术路线由你负责，重大融资、控制权变更和核心知识产权转让，需要董事会特别表决。”
王兴兴没有被兴奋冲昏头脑，反而直接说道：“你知道机器人的周期会很长。”
陈默接过话：“你也知道星辰的实力，十年内我都不需要看到资本回报。”
旧厂房里安静下来。
王兴兴重新看向矿井应用资料。
“公司准备放在哪里？”
陈默说道：“你决定研发总部。”
“研发总部我选苏杭。那边有全国最健全的高性能电机、磁材与模具产业链，离我母校的动力学实验室也近。”
“可以。”陈默点头。
“还有，样机CAD图纸画出来之前，我要亲自去一次西省的煤矿深井。”年轻的极客扶了扶眼镜，露出一抹执拗：“坐在空调房里画不出能打硬仗的机器，我要亲自去现场感受。”
陈默爽朗一笑，再次伸出手掌：“成交。”
“公司名字呢？”
“宇默科技。”
王兴兴念了一遍。
“有什么特殊含义？”
“宇宙很大，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在成熟以前通常都很沉默。”
陈默一本正经地给出了答案。
跟在身后的叶知微瞥了他一眼。
明明跟他们解释不是这样的。
......
当天晚上，双方签署创业投资意向书。
星辰法务、清华技术转移部门与相关学校的知识产权团队同步启动权属核验。
宇默科技的工商注册与核心人员离职交接，也开始进入准备阶段。
走出厂房以前，王兴兴为几人演示了最后一次XDOg。
四枚电机同时发出轻微鸣响。
那台满身线缆与磕痕的机器摇晃着站起，向前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动作笨拙，但没有倒下。
陈默站在旁边，仿佛已经看见多年以后，无数钢铁身影越过矿井碎石、工厂楼梯与灾难废墟，走向更加辽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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