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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了，颜真卿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子没有半点焦糊味、却让人灵魂发颤的古怪气息，能清晰地听见上头传来的凄厉惨叫。他的视线在那一排火球里扫过，一眼就锁定了最中间那个三百多斤的肥胖肉球，以及肉球旁边那个正在疯狂抓挠自己喉咙的干瘦老头——伪燕右相，严庄！
当年在洛阳天津桥上，就是安禄山下的令，就是严庄亲自监的刑，用刀一寸寸割下了他六哥颜杲卿的肉！
看清这两个仇人的瞬间，颜真卿原本因为高空飞行而有些发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两只眼睛里布满了粗大的血丝，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牙齿咬破了嘴唇，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砰”的一声轻响。
黄金天兵稳稳地落在了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松开手，将颜真卿和那口白木棺材轻轻放下。
颜真卿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却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依然死死仰着脖子，盯着天上惨叫的安禄山，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颜大人。”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内侍总管王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台阶，来到颜真卿面前，看着这位浑身孝服、眼眶赤红的老臣，客客气气地拱手行了一礼。
“颜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请随咱家来吧。至于令兄的棺木和遗物，让天兵先抬到殿前丹墀下候着便是。”
颜真卿猛地回过神来。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麻布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眼泪和嘴角的血迹，对着王德抱拳还礼：“有劳公公引路。”
整理了一下衣冠，颜真卿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迈步跟在王德身后，一步步走上含元殿高耸的汉白玉台阶。
作为一名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儒臣，他这三天里经历了太多颠覆三观的事儿。
百年前的太子成了执掌天地的九霄神明，太宗皇帝带着天兵天将跨界降临。
他不知道这位神明一样的少年天子突然召见自己这个戴孝的地方官，到底所为何事。
跨过沉重的殿门门槛，含元殿内宽阔空旷。
正前方的九龙金漆宝座上，坐着那个身穿玄色龙袍的十五岁少年。
没有想象中雷霆环绕、神光刺目的架势，那少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卷常山郡的战报，正低头看着。
颜真卿走到大殿中央，撩起孝服前摆，双膝重重跪在金砖地面上，五体投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微臣平原太守颜真卿，叩见九霄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到这儿，颜真卿想起平原城外不战而溃的叛军，想起天上烧着的安禄山，嗓子眼一阵发堵，声音带着颤音喊道：“微臣代河北道千万黎民，叩谢陛下天恩！谢陛下救我大唐百姓于水火之中！”
宝座上，李承乾合上手里的战报，抬起头看向底下跪着的颜真卿。
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一身麻布孝服上还沾着洛阳乱葬岗的黄泥。
李承乾没有坐在椅子上喊平身，而是放下了手里的战报，双手撑着扶手，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旁边的王德见状，眼皮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退后半步。
他伺候李承乾这么久，哪怕是房玄龄、魏征这等贞观宰辅进殿，陛下也多半是坐着说话，还从来没见陛下对哪个外臣主动起身过。
李承乾迈步走下御阶，一路走到颜真卿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也是朕的大唐百姓，救他们，是朕这个当皇帝的本分。”
李承乾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颜真卿，开口说道：“颜真卿，把头抬起来。”
颜真卿顺从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正好对上李承乾那双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
“这几天，朕看了不少这个天宝年间的折子。”
李承乾背着手，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安禄山从范阳起兵，一路南下，河北二十四郡，多少拿着朝廷俸禄、受着李唐国恩的刺史、太守，连城门都不敢关，排着队出去给杂胡磕头当狗。”
“偌大的河北，唯有你颜真卿在平原郡孤城死守，唯有你堂兄颜杲卿在常山郡舍生取义！”
“你们颜家一门三十余口，上到花甲老翁，下到总角孩童，满门忠烈，无一人投贼，无一人退缩，全都把命填在了这片土地上！”
说到这里，李承乾停顿了一下。
在颜真卿震惊的注视下，这位高高在上、连太宗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九霄天子，竟然主动抬起双手，在胸前合拢，冲着跪在地上的颜真卿，郑重其事地弯腰揖了一礼！
“颜真卿，朕刚才那句话是跟天下百姓说的。现在这句话，是朕替李唐皇室，替那几个不成器的后代子孙跟你说的——”
李承乾直起身子，看着呆滞当场的颜真卿，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唐有愧于你们颜家！朕在这里，谢你们颜氏满门，为我大唐江山出生入死！”
轰！
这一礼，把颜真卿脑子里最后一点名为理智的弦给彻底崩断了。
文死谏，武死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在他看来，颜家满门死节，那是为了守住读书人的气节，是为了报答高祖和太宗皇帝当年的知遇之恩，何曾想过要让一位执掌三界的神明皇帝亲自弯腰道谢？
这几个月的委屈、绝望、守城时的煎熬，还有刚才在天津桥头抚摸六哥血迹时的悲痛，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这位在叛军刀剑面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铁骨老臣，此刻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撑着金砖地面，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抽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陛下折杀微臣了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食君之禄，死君之事，此乃人臣本分！六哥和侄儿们若是泉下有知，得陛下今日这一拜，纵是魂飞魄散，也值了啊！！”
李承乾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他的哭声，由着这位老臣把积压在心底的血泪全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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