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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 第 282 章 江南旧人,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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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五十年春,江南的田野,青着。

    这年春天,江南的四族旁支——那些旧年望族的子弟——都在田里,忙着春耕。他们犁地、播种、施肥,跟寻常农户,一般无二。

    "四族的旁支?"有江南的老人,在田埂上,看着犁地的后生,道,"这些后生,是四族的旁支。四族——从前,是江南的望族。他们的祖上,圈田、囤粮、构陷人——风光了上百年。如今,他们在田里,犁地。"

    "犁地?"有后生,直起腰,擦着汗,道,"老丈,俺们四族的旁支——祖上,是风光过。可祖上的风光,是拿不义之财,堆的。俺们,不学祖上。俺们,种田。种田,踏实。"

    "踏实?"老人道,"你们四族的旁支,种田——甘心吗?"

    "甘心。"后生道,"俺们四族的族长,终身流放边疆了。俺们旁支——朝廷开恩,没流放,让俺们务农。务农,是俺们的活路。俺们种田——种的是自己的日子。自己的日子,踏实。"

    "踏实?"老人道,"你倒看得开。"

    "看开了。"后生道,"俺们四族,风光过,也败了。败了,才明白:祖上的风光,是空的。俺们种田——田,是实的。俺们犁一垄地,收一垄粮——粮,是实的。实的日子,比空的风光,踏实。"

    那后生,姓裴,叫裴三郎。裴家——当年,是四族里,最狠的一家。裴家的祖上,构陷过温氏,圈过田,囤过粮。裴三郎,是裴家的旁支——他年轻时,恨过朝廷。

    "恨朝廷?"有同村的农户,在田头,问裴三郎,"裴三郎,你恨朝廷——为什么?"

    "俺们裴家,败了。"裴三郎道,"俺年轻时想:俺们裴家的风光,是朝廷夺的。俺恨朝廷。"

    "如今呢?"农户道。

    "如今,不恨了。"裴三郎道,"俺种了五年田。五年——俺想明白了。俺们裴家,败,不是朝廷夺的,是俺们自己败的。俺们裴家的祖上,圈田、囤粮、构陷人——那是缺德。缺德,才败。朝廷,没夺俺们的——是俺们的德,尽了。想明白了——俺,就不恨了。"

    "不恨了?"农户道,"裴三郎,你倒想得开。"

    "想开了。"裴三郎道,"俺种田,种了五年。五年,俺收的粮,够吃;俺的日子,安稳。俺想:俺们裴家的祖上,风光上百年——可他们的日子,没有俺安稳。俺的安稳,是朝廷的章程给的。章程,让俺种田——俺就种田。种田,比恨,强。"

    "比恨强?"农户道。

    "比恨强。"裴三郎道,"恨,是空的;田,是实的。俺恨了五年,恨不出粮来;俺种了五年田——俺的仓,满了。俺想明白了:俺们裴家,败了,是命;俺种田,是活路。走活路——比念旧恨,强。"

    四族的旁支,务农了。江南的田野上,多了一群种田的"旧望族"。他们种田,种得踏实——江南,就少了旧年的构陷、囤积。

    "少构陷?"有江南的官,在府衙里,道,"从前的江南——四族构陷人,囤积粮,乱象丛生。如今,四族败了;江南——清静了。"

    "清静了。"有老吏道,"你想想:从前的江南,四族把持着。他们构陷人,是为了夺田;囤积粮,是为了抬价。如今,四族败了——田,按册分了;粮,按章平了。构陷的、囤积的——都没了。江南,清静了。"

    "清静?"官道。

    "清静。"老吏道,"江南的乱象,是四族闹的。四族败了——乱象的根,就拔了。根拔了——江南,就安稳了。你看着吧:江南的田,年年种;江南的粮,年年平;江南的日子——年年,安稳。"

    这年秋,江南的温氏,办了一场祭。

    祭的,是温氏的先祖。温氏——当年,被四族构陷,灭门。如今,温氏平反了;温氏的宗族,重建了。温氏的子弟——有的,在朝;有的,在野。在朝的,主管着民情官。

    "民情官?"有温氏的族人,在祭祖的祠堂里,道,"俺们温氏的子弟——有人,在朝,主管民情官。民情官,是替天下人,听民声的。俺们温氏——当年,被构陷,灭门。如今,俺们温氏的子弟,替天下人,听民声——这,是俺们温氏的造化。"

    "造化?"有老族人,道,"俺们温氏,灭门那年,俺十岁。俺记得:俺们家,一夜之间,没了。俺逃出来,靠种田,活了下来。如今——俺们温氏,平反了;俺们的子弟,当了民情官。俺们温氏的冤——平了。"

    "平了?"族人道。

    "平了。"老族人道,"你想想:俺们温氏,当年,是'清流',得罪了四族,被构陷灭门。如今,俺们的子弟,当民情官——民情官,也是'清流',替天下人,照镜子。俺们温氏,从'清流'灭门,到'清流'立朝——温氏的根,没有断。"

    "没断?"族人道。

    "没断。"老族人道,"温氏的根,是'敢言'。当年,俺们温氏,敢言,得罪了人,灭门;如今,俺们温氏,敢言,替天下人,听民声。敢言——是温氏的根。根,在——温氏,就在。"

    温氏在朝的那个子弟,叫温泊。他,是温良的侄儿。温良老了,退了下来;温泊,接了他的差——民情官。

    "接差?"温泊,在温氏的祠堂里,祭罢祖,道,"叔父,侄儿接了您的差。民情官——侄儿,照您的章程办。听民声,报民情,照镜子。侄儿,替温氏,把这面镜子,照下去。"

    "照下去?"温良,望着祠堂前的槐树苗,道,"泊儿,你记着:民情官,是温氏的家风。你祖父,敢言,灭门;你叔父,敢言,立朝。你——接着敢言。敢言,是温氏的命。你接的,不是差,是命。"

    "侄儿,"温泊道,"接住了。"

    温泊,当了民情官。他头一回出京,回的,就是江南。他在江南,走了三个月——听江南的民声。他听了一路的民声,记了一路的本子。本子上,记着:江南的粮,平;江南的田,稳;江南的日子——安。

    "安?"温泊,在江南的府衙里,道,"江南的民声——头一回,这么安。从前的江南,民声是怨——怨四族,怨构陷,怨囤积。如今的江南——民声是安。江南的旧人,各得其所了。"

    "各得其所?"有江南的老吏道,"温大人,您说江南的旧人,各得其所。可俺们江南——也还有怨的。"

    "还有怨?"温泊道,"怨什么?"

    "怨不公。"老吏道,"四族的旁支,务农了——可有的,还想着祖上的风光;温氏,平反了——可有的,还记着旧年的仇。怨,还有。可怨,不闹了。不闹,是因为章程在。章程在——怨,就只是怨;翻不了天。"

    "怨,翻不了天?"温泊道。

    "翻不了。"老吏道,"温大人,您记着:江南的安,不是没有怨——是怨,闹不起来了。章程,把怨,压住了。压住了,怨,就淡了。淡着淡着——江南,就真的安了。您照镜子——照见怨,别慌;照见章程——才安心。"

    祭罢,温氏的族人,在祠堂前,种了一棵树。树,是槐树——温氏旧宅里,老槐树的苗。种下那棵槐树,老族人道:"槐树,种下了。温氏的根——也种下了。这树,长一百年——温氏,就在一百年。长一千年——温氏,就在一千年。"

    江南的冶坊,也有一位旧人——匠人阿木。

    阿木,是江南的老匠人。他年轻时,在冶坊,打铁;后来,江南冶坊,收归官营;阿木,留在了冶坊,当了官匠。如今,他守着冶坊的料库——管着军工的物料。

    "管料库?"有冶坊的年轻工匠,看着阿木,道,"阿木师傅,您管料库,管了二十年。料库里的铁料、铜料——您,都认得?"

    "都认得。"阿木道,"老夫打了半辈子铁,又管了二十年料。料库里的每一块铁、每一斤铜——老夫,都认得。你记着:军工的料,是打仗的命。料,好,兵器就好;兵器好,边关就硬。老夫管料——管的是边关的硬。"

    "硬?"年轻工匠道。

    "硬。"阿木道,"老夫年轻时,打铁——打的,是农具、炊具。如今,老夫管料——管的,是兵器、甲胄。老夫打了半辈子铁,管了二十年料——老夫的料,喂的是边关的兵。兵,硬了;边关,就硬了。老夫这料库——是边关的命根。"

    "命根?"年轻工匠道,"阿木师傅,您管着命根——您不累?"

    "不累。"阿木道,"老夫管料,管了二十年。二十年,料库的料,没有缺过一回;没有假过一回。老夫守着料库——就像守着边关的兵。兵,有料用;边关,就稳。老夫累——可老夫的值,就在这料库里。"

    有一年,冶坊进了一批铁料。管事的,验了验,说料好,要入库。阿木,拦住了。

    "拦住了?"管事的,看着阿木,道,"阿木师傅,这批铁料,我验过了——成色足,分量够。你,还拦什么?"

    "成色足?"阿木,从料堆里,抽出一块铁,掂了掂,道,"这块铁,看着成色足。可你听——"他把铁,往地上一磕,"噹"的一声,闷的。他又抽出一块,一磕——"噹",脆的。"你听出来没有?闷的那块,是中空的。中空的铁,打兵器,一打就裂。"

    管事的,愣了。他拿过那块铁,仔细看——果然,铁里有砂眼。他道:"阿木师傅,你怎么看出来的?"

    "听出来的。"阿木道,"老夫打了半辈子铁,又管了二十年料。铁的好坏,老夫一听,就知道。你记着:料库的料,是边关的命。验料,不能只验成色——得验'实'。实的铁,打得出硬兵器;虚的铁,打得出裂兵器。老夫管料——管的就是这个'实'。"

    那批铁料,退了。冶坊,重进了实料。阿木,在料库里,守着他的"实"。他管了二十年料——管的就是这"实"字。

    这年冬,江南的乡亭,又开讲了。亭下,坐着四族的旁支、温氏的族人、冶坊的工匠、种田的农户。里正,在亭上,讲着章程。他们听着——点着头。

    "江南的乡亭?"有外乡人,路过江南,看着乡亭,道,"江南的乡亭——也讲章程了?"

    "讲了。"有江南的百姓道,"江南的乡亭,讲了五年了。俺们江南——从四族的乱象,到如今的章程。变了,变好了。俺们种田的,听章程,种田;做工的,听章程,做工。章程在——俺们的日子,就稳。"

    "稳?"外乡人道。

    "稳。"百姓道,"你想想:从前的江南,四族把持,乱象丛生。如今的江南——四族旁支,种田;温氏,平反;匠人,守料;百姓,听章程。江南的旧人——各得其所了。旧人,安了;江南,就安了。"

    "各得其所?"外乡人道,"俺听说,江南的四族——有的,还念着旧怨?"

    "念着。"百姓道,"可念着,不闹。你想想:旧怨,是旧年的账。如今,章程在——旧怨,翻不了天。四族的旁支,种着田;温氏,平反着;匠人,守料着。日子,安稳着。念着旧怨的人——念着念着,看着日子安稳,怨,就淡了。淡了——江南,就真安了。"

    "淡了?"外乡人道。

    "淡了。"百姓道,"旧怨,淡了;日子,稳了。这就是江南的如今。你看着吧——江南,从旧年的乱象里,走出来了。走出来的人——田里种着,朝堂立着,冶坊守着。各得其所——江南,就安稳了。"

    江南,安了。四族的旁支,在田里,种着;温氏的族人,在祠堂前,种着槐树;阿木,在料库里,管着料;乡亭的百姓,在亭下,听着章程。江南的旧人——有的,在田里;有的,在朝堂;有的,在冶坊。他们,各有各的日子——日子,都安稳着。江南,从旧年的乱象里,走出来了;走出来,就是一片安稳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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