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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宜开市。延中实业对外贸易部，在这一天正式挂牌。牌子不大，白底黑字，挂在厂办二楼走廊的尽头，和财务科、人事科并排——炜杰特意交代，不搞特殊，贸易部也是厂里的一个科室，账照样走财务科，名目照样过祁守业的手。
挂牌当天，贸易部全员到齐，一共六个人。
部长暂缺——炜杰兼着。底下五个：两个日语培训生，是方鹤年挑的精细化工车间徒弟，一个叫关小山，一个叫季芸，学日语三个月，已经能跟广播吵架，一个货运主管，小杜，从南方基地调回来的，一个单证员，供销社老会计的闺女，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桌上摆着一块名牌：香港窗口·夏瑾。
同一天，香港。
中环一间不大的写字楼里，夏瑾把第二块牌子挂上了门：“延中实业香港代表处”。没有花篮，没有剪彩，她一个人挂的牌子，挂完下楼吃了碗云吞面，回来开了第一单业务——往东京发了一封传真，约日方三家商社做产品说明会。
传真发出去，只回了半家。
一家干脆不回，一家回得客气，说“档期已满”；还有半家——回了信，但信里全是问题：批次、纯度、稳定性、退货条款，问了十七个问题，偏偏不问价格。懂行的一看就明白：这是替人探底来了，真正想买货的人，第一句永远问价。
夏瑾把十七个问题译成中文，电传回延中。炜杰看完，在回执上批了四个字：
“逐条作答。”
底下人犯嘀咕：“炜总，这分明是刁难，答了也白答——”
“答。”炜杰说，“他要刁难，我们就把刁难答成广告。每一条后面，附上我们的检测数据，盖上质检章。他拿我们的答案去交差，交到他主子手里，主子看了数据，心里会有数——这数据骗不了人。”
十七个问题，关小山和季芸答了五天，附了四十多页检测数据，回了过去。
回过去之后，那家商社再没动静。
半个月后，霍禹的船从天津捎回来一个消息：三共商事召集日本几家化工厂开了个会，会上把延中的P507贬了一通，还是老一套——“批次不稳”。可这一回，会上有人把延中那四十多页检测数据拍在了桌上，问了一句：数据在这儿，三共君说批次不稳，依据是什么？
会场冷了十分钟。
“拍桌子的是住友系的一个老采购。”霍禹在电话里慢悠悠地说，“老头子我认得，认死理。三共这次，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不说‘批次不稳’，没人看那四十页，他一说，全行业都看了。”
“副作用呢？”炜杰问。
“副作用就是——”老爷子笑了，“看完数据的人，都想见见写数据的人。炜杰，你的邀请函，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月底，邀请函到了。
一式三份。日本化工业协同组合的名义，请延中实业派代表赴东京，参加秋季原料交流会——名义上是行业交流，可邀请函的末页，单独附了一页私人信笺，钢笔字，日文，笔锋苍劲：
“炜杰先生台鉴：家父重光，六六年曾在北京受一饭之恩，常念及之。今闻故人之后东来，老朽盼于舍下设茶一席，听先生讲讲北京的冬天。——森田一郎”
信传到延中，贸易部炸开了锅。
“鸿门宴。”小杜第一个说。他在大阪待过一年，最懂这个，“炜总，日本人的茶，好喝，难咽。他爹欠不欠中国地质队一饭之恩，天知道——就算欠，这茶也不是这么喝的。他是要抢在交流会之前，单独见您，把您框进他的节奏里。”
“去不去？”有人问。
炜杰把信笺放下，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咱们的货，几月到东京？”
“十月首航，霍氏的船。”
“交流会呢？”
“九月末。”
“那还早。”炜杰把信笺收进抽屉，“让他等。九月之前，不见。”
“可要是得罪了他——”
“已经得罪了。”炜杰说，“从他爹站在我们合影上的那天起，就得罪了。现在不是怕得罪他的时候，是让他摸不清我们路数的时候。”
散会后，炜杰给霍禹去了电话，说了自己的打算：九月前不见森田，但八月，他要亲自跑一趟香港——代表处开业半年，该盘账了，顺便，把香港窗口做成对日贸易的跳板，森田能开行业会，延中也能开。
电话那头，霍禹沉默了一会儿。
“炜杰，有句话，我本不想现在说。”老爷子缓缓道，“森田一郎这个人，我托东京的老朋友打听了半年。他有个外号，叫背阴棋手——围棋下得极好，但只下背阴的棋，从不在明处落子。他请你喝茶，茶里没毒，可他真正的棋，永远不在茶杯里。”
“他的棋在哪儿？”
“在你的后方。”霍禹说，“你在前方跟他谈生意的时候，他会动你后方的土。当年他爹就是这么赢的——赢不在交易里，赢在交易前。”
挂断电话，炜杰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后方。延中的后方是什么？是南方基地，是P507的产线，是方鹤年的车间，是正在扩建的仓储，是——人。
他拿起电话，拨给南方筹建处：“从明天起，基地所有技术图纸，借阅登记，双签。另外，给我盯一个人——”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小杜的话，想起大阪，想起那些装着样子的工厂。
“盯我们自己人里，日语学得最快、跟日方接触最多的那个人。”
窗外，三月的风刮过厂区。贸易部的灯还亮着，关小山和季芸在里头念日语，念得磕磕绊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像在给这条还没启航的船，先试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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