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中文 > 重生九零:明天别出车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戏楼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戏楼

最新网址:www.23uswx.la
    老街比想象中窄。

    出租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炜杰和夏瑾下了车,踩着青石板往里走,两边是矮矮的木造门脸,酒旗、灯笼、老招牌,七弯八绕,走到尽头,一幢两层的老楼立在暮色里——黑瓦,木墙,门楣上一块旧匾,匾上的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匾下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是新换的,红得扎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白净脸,深色和服外罩着西式大衣,见了他们,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直起身,一口北京官话,咬字微微发硬:

    “炜先生,夏小姐。鄙人佐藤健三,奉命在此迎候。请。”

    夏瑾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炜杰一下——三年前,麻守田面前那张字条,就是这个名字。

    炜杰面色不动,迈过门槛。

    楼里的旧,是精心保养过的旧。玄关、长廊、纸门,每一处都擦得一尘不染,像一件穿了三十年却天天熨的衬衫。佐藤在前引路,穿过长廊时,炜杰的脚步慢了一下——

    长廊的墙上,挂着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黑白的老照片:天津港的吊机,北京站台的雪,穿棉大衣的人群。走到第三张,炜杰停住了。

    那张照片,他太熟悉了。

    站台,闷罐车皮,十几个穿棉大衣的人站成一排——边角齐整,人站得极齐,雪白得发亮。和他厂里陈列馆第三厅挂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假的这张,原件挂在他的馆里;而这一张,挂在东京。

    “炜先生对这张照片感兴趣?”佐藤不知何时停了步,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敝社的旧藏。挂了三十年了。”

    “拍得很好。”炜杰说,“人站得很齐。”

    “是啊。”佐藤微笑,“齐得像一家人。”

    炜杰没再接话,继续往前走。夏瑾落后半步,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地写了两个字:稳住。

    戏楼在院子深处。

    所谓戏楼,原来是后院一座独立的旧亭,飞檐,木台,台下摆着十来张矮几。台上没有演员,只亮着两盏脚灯。森田一郎坐在台下一席主位,深色和服,背挺得笔直,见他们进来,缓缓起身。

    “炜先生。”老人伸出手,“一路辛苦。”

    “森田先生。”两手相握。老人的手干燥,稳定,像一块老玉。

    入席,奉茶。佐藤亲自执壶,茶汤斟到七分,一滴不洒。森田抬手示意:

    “尝尝。武夷的岩茶,五十年的陈货。令尊那个年月,喝的可是高末?”

    “家父喝惯了自己焙的。”炜杰端起茶,抿了一口,“不过茶这个东西,陈不陈在其次——先要看它当年是怎么离开茶园的。”

    森田笑了,笑声很轻:“好。开门见山,我喜欢。”

    台上忽然响起三弦。

    一个苍老的女伶,不知什么时候已立在台口,唱的是《长生殿》的选段,水磨腔,字正腔圆——在东京的老楼深处,听着四百年前中国的曲子,烛光似的脚灯,照得人恍惚。

    “舍下这台戏,三十年没开了。”森田听着曲子,缓缓地说,“家父在时,每年冬天唱一出,请的都是从横滨请来的老班底。他总说,人到了异乡,戏不能断——戏一断,根就断了。”

    “森田先生请我来看戏,”炜杰放下茶盏,“不是为了怀旧吧。”

    “是为了还债。”

    森田转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

    “家父森田重光,一九六六年,在北京站台上,受过一位中国老人的恩惠。一碗热汤面,一件挡风的棉袄。家父临终抓着我和一郎——”他顿了顿,“抓着我的手说:森田家的账上,有一笔,是欠着中国人的。这笔账,利滚利,滚了三十年,该有个名目了。”

    “名目。”炜杰点点头,“森田先生也讲账目名目?”

    “在日本,叫帳合い。”老人说,“讲的是同一个东西。炜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延中的P507,要进日本,绕不开我的盘子。这个道理,你一路查过来,应该比谁都清楚。”

    “清楚。”

    “我给你开一条路。”森田伸出一根手指,“三共商事,做延中在日本的总代理。价格、渠道、客户,我全包。你们的货,我保证十年之内铺满全日本——条件只有一个,延中的对日贸易,只走三共一家。”

    来了。背阴棋走到明处了。

    “作为交换,”森田继续说,“行业交流会上,三共将以主办方名义,正式欢迎延中进入日本市场。明天你们发言的十五分钟,会变成三十分钟。这个见面礼,够分量吗?”

    台上,女伶唱到“万里悲秋常作客”,弦声一抖。

    炜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森田先生,您墙上那张站台照片,是原件吗?”

    森田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翻拍的。”老人坦然道,“原件,六八年撤馆的时候,烧了。”

    “可惜。”炜杰说,“原件上,人的肩膀没那么宽,耳朵也是招风的。”

    席间静了一瞬。佐藤执壶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森田盯着炜杰,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仰面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完,用绢帕按了按眼角:

    “好,好一个炜杰。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商敬亭会输给你——他输给的不是延中的货,是延中的眼睛。”

    “森田先生。”炜杰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您的路,我不走。延中的货进日本,可以走代理、走渠道、走任何商社——但每一家的代理合同,账目名目,全部公开。我爹教过我一句话:账目名目,清如水鉴。水要是只在一个池子里流,迟早发臭。”

    “年轻人。”森田也缓缓站了起来,烛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戏台的白墙上,“水太清,是养不住鱼的。”

    “养不住鱼,”炜杰说,“可至少看得见底。看得见底的水,淹不死人。”

    他微微躬身:“茶很好,戏也很好。多谢款待。”

    转身要走,森田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炜先生。”

    炜杰停步。

    “替我问令尊好。”老人的声音穿过戏楼的烛光,字字清楚,“顺便告诉他——当年那个雪地里说石头是有主的东西的人,我听见了。三十年后我还想答他一句:石头是有主。可这世道,石头自己会走路。它不走路,是因为它不想,它一想——”

    “谁也拦不住。”

    走出老楼,夜风扑面,灯笼在头顶晃。夏瑾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巷口,她低声问:“明天交流会的发言稿,还按原计划吗?”

    “按原计划。”炜杰望着巷子尽头东京的灯海,“一个字不改。”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块旧匾。

    匾上的轮廓,在灯笼的红光里,依稀像两个字:

    三共。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