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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孤零零行驶在汴京的街道上，从朱雀门直奔大相国寺。今日并非相国寺举办万姓交易庙会的日子，戌时暮鼓之后便早早关闭了寺门。
子时的大相国寺万籁俱静。
苏宸借着马车，驾轻就熟地翻过相国寺的寺墙。
翻上高墙，苏宸没有急着一跃而下，而是扭头对梁策伸手：“酒。”
梁策踮着脚递上一坛酒。
“王爷小心点。”梁策担心道，这寺墙有一丈多高，他就翻不上去。
苏宸勾唇一笑，纵身跃下，稳稳落到地上。
梁策打了个哈欠，接着缩回马车小憩。
翻进相国寺，苏宸借着月光走在甬道上，曲径迂回，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个朴素的禅院。
一片漆黑的相国寺，除了点着长明灯的大雄宝殿，只有这处禅院的丈室还亮着微光。
苏宸推门而入，见到静坐在矮禅榻上的老人，当即笑着行了个怪礼：“见过净尘长老。”
净尘法师放下手中的《贤愚经》，斜睨苏宸一眼，轻声问：“你怎么过来了？”
“之前一直在项城，今日得了空，来看看你。”
“你就不怕贫僧已经睡下了？打扰人睡觉可不好。”
苏宸径直坐到了矮禅榻另一侧：“老年人觉少，哪会这么早睡。”
他将酒坛子砸到矮桌上：“专程从陈州给你带的淮阳冬醪！我尝过了，酒液醇厚顺滑极了。”
净尘方丈眼里闪过一抹亮光，旋即又收敛了神色：“阿弥陀佛，施主莫要开玩笑，贫僧是出家人，不得破戒饮酒。”
“别装了皇叔！”苏宸拿过茶杯倒酒，“我一进门就闻到酒味了，你不喝拉倒，就这一坛，我自己喝。”
净尘法师不动声色地深嗅一口酒香，终于是忍不住道：“那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别用茶杯，我这有碗。”
“这才对嘛！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苏宸咧嘴笑道。
三杯酒下肚，苏宸略带惆怅地开口：“晚上我去看望了老师，他与我疏远了，言谈间都客气了许多。”
净尘法师一听就知道苏宸说的是陆崇谦。
他喝着冬醪，神色放松：“你如今是王爷，他是臣子，朝野都讲究恪守纲常礼法，言谈客气恰恰说明陆大人守礼，这样既能保全自身，也是爱惜你的表现。”
苏宸安静听着，眼里有些无奈，他还是不喜欢师父一口一个殿下王爷的喊他。
净尘法师闭眼咂摸着酒味，问：“从小到大，你前前后后换了十几个授业老师，陆大人也不是教你时间最久的，怎么偏偏就对陆大人念念不忘？”
“其他人只是授业老师，他是师父，能一样吗？”苏宸撇嘴。
“师父？你是向陆大人行过拜师礼了还是敬过拜师茶了？”净尘法师反问。
苏宸一噎，把酒一饮而尽，烦躁道：“皇叔你不懂！师父对我是实打实的好，不像其他老师，只把我当个皇子恭敬对待。”
净尘法师笑了：“我还真不懂，陆大人对你究竟有多好？”
“比对他唯一的儿子陆继先都好！”苏宸得意道。
回想起小时候陆崇谦对他和对陆继先的态度，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截然不同。
说句大逆不道的，苏宸小时候一度觉得陆崇谦更像自己的亲爹。
而他真正的亲爹景和帝，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
每每见面，不是磕头就是下跪。
旋即苏宸又惆怅道：“今日我还见到了两个师弟，长得都是一表人才，师父对他二人也是极上心的。”
净尘法师摇头失笑，促狭道：“你这语气，怎么像个妒妇似的拈酸吃醋，那才是陆大人正儿八经收的徒弟，不对他们上心对谁上心，难不成只对你一人上心？”
“能这样自然最好。”苏宸嘟囔道，小时候陆崇谦确实只对他一人上心的。
想起白日的事，净尘法师微微笑道：“说起来，今日我还见到过陆大人和他那个小徒弟，似乎是叫……含章？”
苏宸点头：“叫沈知砚，字含章，一听就是师父起的。”
“陆大人与他一起来相国寺参拜文殊菩萨，沈知砚还吟了首好诗，叫我佩服。”
苏宸一脸不相信：“我记得昔日在皇室中，皇叔你可是公认的才学冠绝诸王，还被皇爷爷亲口夸过，等闲诗文可入不了你的眼。皇叔你这是故意捧高沈知砚吗？”
净尘法师摇头：“我念与你听听。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苏宸听完眼里有异色闪过：“这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写出来的？立意不俗，两相比较，各有长短，很是通透啊！”
净尘法师笑道：“佳句易得，这般机锋难得，以后士林中又要出一个了不得的少年诗人了。”
苏宸反复品味着后两句诗，低声感慨：“师父还是厉害，能亲手调教出沈知砚这样的诗才，有机会倒可以给他宣传一番。”
净尘法师罕见地有些无语，苏宸真是什么事都能夸到陆崇谦头上。
酒过三巡，苏宸放松地仰躺在茶榻上，净尘法师在一旁吟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念罢一段，净尘法师问苏宸：“这次去平乱，杀了多少人？”
苏宸翻了个身：“没杀人，就宰了两个贪官，就这还被父皇骂，说我滥用职权。”
净尘法师收起经书：“没杀人那贫僧就不接着念了，念多了嘴里酒味都散了。”
苏宸笑问：“皇叔啊皇叔，要是没有本王，你上哪找酒喝。”
净尘法师觑着苏宸：“珩王可每个月都派人给我送酒喝。”
苏宸嗖一下直起身：“苏昱？他也送酒？”
净尘法师点头：“是啊，你是我侄子，他也是我侄子嘛。”
苏宸又躺了回去：“我给你送酒那是从小我跟皇叔你关系就好，苏昱那是别有用心。”
净尘法师打断他：“不说这些了，反正我有酒喝就行。贫僧已经是出家人了，不听你俩明争暗斗的事，斗来斗去的，最后不还是得看陛下的意思。”
苏宸闭上眼：“不斗不行啊……”
转天天明，沈知砚醒来时，陆崇谦正在灶房里亲自熬白粥。
“醒了？”
陆崇谦瞅了他一眼，笑道：“子温不发热了，谢院使刚刚给他看过，早上再服一贴药，可以去考最后一场试了。”
“真的？！”沈知砚替霍怀瑾高兴，同时心里暗自惊叹谢清丰的医术。
霍怀瑾去考场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
十五号正好是休沐，沈知砚和陆崇谦亲自送霍怀瑾去考场。
搜检入场时，沈知砚远远看着霍怀瑾一件件脱掉身上的单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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