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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羞刀难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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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徐野便已确认这是一个局。

    承安侯之子李世杰出现在这里只是证据之一,关键在于这种强抢民女的恶行一般不会闹到明面上。

    那个年轻纨绔坐在末位,明显不是今日宴席的主角,尤其国舅田承运还在,其余纨绔子弟不敢做这种喧宾夺主的事情。

    退一步说,就算田承运想看乐子,这帮人也没有必要把那个年轻书生丢下楼,想要打断他的腿还不简单?何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再联想到方才上楼时听到的那些酸话,徐野要是再看不明白,那就太过单纯了。

    简而言之,他们故意闹出动静惹来金吾卫,又借田承运的权势让金吾卫丢脸,从而逼迫身为主管郎将的徐野出面。

    等徐野来到这里,田寿装模作样稍加阻拦,进一步引起旁观者的兴致,最后则请徐野入内,让他直面一个完全无法抗衡的对手,也就是田贵妃的亲弟弟田承运。

    李世杰这一招叫做借刀杀人,段位显然要比齐子修高一些。

    对于徐野来说,田承运是一个比定国公齐源还要麻烦的人物,后者至少还要讲规矩和脸面,还会在意齐家在勋贵圈子里的名声,而田承运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一个小小的安平伯敢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徐野同样清楚,自己进入这座锦绣楼之后便没有多余的选择,如果他低头服软不理此事,绝对会有御史弹劾他尸位素餐,再给他扣一个年轻识浅不堪大用的帽子。

    大将军韦安本就不怎么待见徐野,中郎将赵怀忠亦非刚直敢言之辈,至于定国府齐家不落井下石就算齐老头有节操了。

    诚然,那个欺良霸善的年轻纨绔也会受到惩罚,可他终究没有强抢民女,田承运想要保护他不难。

    到最后很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的结局,那个纨绔被打一顿板子,徐野被免去郎将职位,继续回去做无人问津的安平伯。

    如此一来,承安侯李崇远的目的便已达到,他只是要毁了徐野的前程出口气,还不至于搞出人命官司。

    田承运的呵斥犹在耳边,徐野抬眼看向这位没几个人敢招惹的大纨绔,平静地说道:“田国舅,在下只是遵照金吾卫的章程例行问话,何来放肆之言?”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镇定,田承运竟然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田承运在今天之前,只听过徐野的名字和近来的几件事,两人没有任何恩怨。

    昨日宴席上,田承运听人议论起徐家和李家的恩怨,李世杰又是一副自认倒霉的憋屈模样,他念及李世杰没少给他寻摸绝色佳人的份上,便表态要教训徐野一顿。

    听闻此言,立刻有人给他出主意,一阵商议之后便有了如今的场面。

    片刻过后,田承运终于回过神来,沉声道:“章程?什么章程?”

    “有人目睹伤者坠街并报官,金吾卫便有责任弄清楚原委。”

    徐野依旧是那种沉稳平淡的语气,不急不缓道:“在下并未认定这位少爷有罪,亦无冒犯国舅之意,无非是想厘清是否有人当街行凶伤人,田国舅,难道这也不可以?”

    满座寂静无声。

    田承运双眼微眯,对方的分寸和尺度拿捏得实在太好,竟然让他挑不出毛病。

    在此之前,他对徐野的印象都来自身边这些人的讲述,一个品行卑劣不懂尊卑的后辈而已,教训一下又何妨?

    但从徐野进来到现在,田承运只看见一个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金吾卫郎将,这让他没有像平时一般急着发作。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安平伯究竟是装出来的镇定,还是真有能力解决这件事。

    “你想怎么厘清?”

    此言一出,一众纨绔尽皆怔住,李世杰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国舅请稍等。”

    徐野看向墙角的年轻书生,问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书生惨笑道:“只是左腿断了,死不了。”

    徐野回头示意,两名亲兵上前帮书生做了简单的包扎,又搬来一张宽大的椅子让他坐下。

    “说说吧。”

    徐野向前两步,对书生说道:“你究竟是谁,事情原委是什么,从头到尾如实说一遍。”

    书生忍着疼痛说道:“回郎将,学生名叫秦牧云,是景福六年京兆府乡试举子,家中父母早逝,只余学生和舍妹二人相依为命。”

    “这位襄城伯府的胡三郎,在七天前于东市撞见舍妹,便非要将舍妹买入府中为奴为婢,并且许给我金银财货。郎将,学生固然家贫,却也没有卖妹求荣的道理!谁知学生拒绝之后,胡三郎便差人百般恐吓,今日更是将学生强行绑来这锦绣楼,然后将学生从二楼摔了下去!”

    说到此处,秦牧云眼眶泛红,咬牙道:“郎将,学生今日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只想求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很重,却又很轻。

    那个年轻纨绔,也就是襄城伯胡刚的第三子胡德进立刻驳斥道:“一派胡言!今日明明是你主动打上锦绣楼,非要说我强逼你妹为婢,我懒得与你争辩,你便自己跳窗自残,想要用这种手段污蔑我!”

    其余几位纨绔子弟纷纷出言附和,屋内那些跟班和随从亦是如此。

    他们都可以为胡德进作证,是秦牧云想要讹诈勒索,最后更是以死相逼。

    很荒谬的说辞,荒谬到没有几个人会信。

    可是秦牧云的脸色渐渐变得灰暗。

    因为他知道,京兆府的官员会信。

    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权贵子弟都足以让京兆府慎重对待,更不必说主位上那个田国舅,只要他开口发话,京兆府敢忤逆他的命令么?

    而他一个寒门书生,靠着祖宗留下来的微薄家资才能读书考科举,有什么资格让那些官员多看一眼?

    这一刻秦牧云忽然觉得,自己十年寒窗读的圣贤书没有任何意义,便在这时——

    “胡三郎,今日连金吾卫都险些进不了锦绣楼的大门,像秦牧云这样一个孱弱书生,究竟是如何打上二楼的?”

    是徐野。

    他没有过多关注秦牧云的情绪,淡然地望着胡德进,轻而易举地拆穿了他的胡言乱语。

    徐野略显不解地说道:“就算是你放他进来的,那他在跳窗自残之后,他又是如何再次来到了二楼?”

    胡德进脸色微变,不是因为徐野点明漏洞,而是他没想到这个安平伯真要管这件事。

    徐野提着横刀再进一步,继续说道:“最后,若你没有强逼秦牧云之妹为奴为婢,他为何会找上门来?一个无父无母无宗族庇佑的普通举子,居然敢无凭无据地构陷襄城伯的儿子,他是失心疯么?”

    胡德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只能转头乞求地看着田承运。

    “安平伯。”

    田承运的称呼从官职变成了爵位,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觉得胡三郎没有说谎,你觉得呢?”

    戏看够了,他承认徐野有点意思,但也不会因此站到徐野那边,毕竟胡德进才是他身边的人。

    见徐野仿佛在思考,田承运继续说道:“当然,我们不至于和一个穷疯了的书生计较,看在他自己摔断了腿的份上,胡三郎愿意找郎中帮他治一下,并且给他一百两银子安家费。”

    胡德进连忙说道:“是,国舅爷。”

    田承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徐野问道:“安平伯意下如何?”

    徐野道:“田国舅,依照大周刑律,诸斗殴折跌人支体者,徒三年。诸以威力制缚人者,加二等。”

    也就是说,一旦查实是胡德进命人将秦牧云抓过来,把他从二楼丢下去导致他左腿折断,胡德进会被判处流放两千五百里。

    听到徐野这句话,秦牧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怔怔地看着那位年轻的郎将。

    田承运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自以为给足徐野脸面,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知好歹。

    “呵呵。”

    田承运不怒反笑,缓缓道:“安平伯,我希望你收回这句话。”

    徐野微微摇头,平视着他说道:“田国舅,国有国法,在下不敢不遵。”

    “那你想怎么做?”

    “在下只想请胡三郎和秦举子一同回右金吾卫衙门,并传召涉案相关人等,厘清此事原委,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枉纵任何一个恶人。”

    徐野腰背挺直,没有退让。

    田承运终于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地说道:“送客。”

    徐野纹丝不动,他身后六名亲兵宛如脚下生根。

    田承运抬高语调,重复道:“送客!”

    转瞬之间,十余名佩刀护院上前,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只因徐野手中的横刀已经半出鞘。

    一抹寒光浮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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