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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京兆府对胡德进伤人一案做出判决。这比平常审案的流程要快一些,盖因案情简单清晰,金吾卫已经完成初审,且这桩案子在御史台和大理寺挂上了号。
徐野派去一辆马车将秦牧云这个苦主接来京兆府,自己则作为右金吾卫的代表旁听。
襄城伯胡刚亲临京兆府大堂,他从一进来就恶狠狠地盯着徐野,显然是将徐野视作真正的敌人。
徐野恍若未觉,只看向负责审案的京兆府少尹王端正。
这位王少尹心里很苦,看见徐野之后更加苦不堪言。
他根本不愿接手这种涉及勋贵的案子,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府尹上官谦头疾再次发作,王端正又能如何?
“啪!”
王端正一拍惊堂木,尽量不去看胡刚和徐野,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审得,襄城伯府三子胡德进觊觎京兆府举子秦牧云之妹,因秦牧云不从,胡德进遂遣家奴将秦牧云强行带至平康坊锦绣楼。后因两相争执,秦牧云失足坠楼,致其左腿骨折。右金吾卫当场拿获人犯,录有口供,搜集证人,勘验伤情,案情已明。”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胡刚依旧黑着一张脸,心里却默默松了一口气,这几天给京兆府后堂送的银子终于起了效果。
徐野自然听到了“两相争执”这个词,这是一处关键的判定,把胡德进蓄意伤人的举动变成了争执,相应的判罚也会变轻。
秦牧云饱读诗书,如何不明白个中玄妙,但他这一次没有愤怒地辩驳,而是看向徐野,见他微微摇头,便也沉默听着。
王端正环视众人,遂继续说道:“胡德进身为勋贵子弟,不知谨守本分,因一时之愤纵奴拿人,又致秦牧云坠楼折股。虽非故杀,仍属非法拘禁和致人伤残。念其系误伤,且到案之后俯首认罪,故量减一等。”
“今判决如下:胡德进杖七十,革去荫监身份,归家闭门思过一年,三年内不得与外间宾客往来。”
“襄城伯府出资为秦牧云医治腿伤,待其痊愈之日,再行给付养赡银三百两,以资生计。”
“胡德进及其家奴,此后不得再纠缠秦氏兄妹,违者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肃静。
徐野有些佩服京兆府和稀泥的手法,这样一桩简单明确的案子,愣是让他们找出可以调和的点,既给了秦牧云一个有限的公道,又没有驳右金吾卫的面子,同时不至于让襄城伯胡刚无法接受。
杖七十看似吓人,京兆府那些老练的差役却能保证胡德进只会受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筋骨。
真正严厉的判罚是革去荫监身份,但这也只是断了胡德进的一条路,不至于让他前途尽毁,更影响不到襄城伯府。
至于几百两银子,更不会让胡刚放在眼里。
徐野朝秦牧云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这份判决只能接受,毕竟这是大将军韦安亲自出面交涉的结果。
秦牧云摇头示意无妨,这已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判决。
另一边,胡刚看似不满,内心已然接受。
“诸位。”
王端正心里那块巨石终于平稳落下,神色平静地说道:“若无异议,便依此判。”
惊堂木再次落下。
胡德进被带去行刑,徐野则让贺槐安排人将秦牧云送回去。
刚刚走出京兆府大堂,后面传来一个阴沉的嗓音。
“安平伯请留步。”
徐野转头望去,只见胡刚神情不善地走过来,遂抬手见礼道:“胡伯爷。”
胡刚还礼,沉声道:“徐伯爷好手段,胡某记下了。”
徐野平静地问道:“胡伯爷此言何意?”
此刻左右无人,胡刚不再遮掩,冷笑道:“徐伯爷何必装傻?你我两家虽不亲近,但都是武勋将门,徐伯爷却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举子,非要置我儿于死地,却不知胡某何时得罪了徐伯爷?”
徐野望着对方略显狰狞的神情,不疾不徐地说道:“胡伯爷,那日令郎公然把人丢下二楼,导致坊内百姓议论纷纷,金吾卫不得不上门探查,却又被田国舅的护院拒之门外。在下若不弄清楚原委,只怕右金吾卫会声名扫地。好在田国舅乃明理之人,他听完在下的分析之后,没有强行包庇令郎。”
胡刚虽是武人,却在上京的权贵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听出徐野话里有话,不禁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徐野低声道:“胡伯爷,锦绣楼一案分明是有人针对在下和金吾卫,否则不会闹得人尽皆知。令郎性格单纯,他或许没想过直接把人从二楼丢到街上,这是何等狂妄嚣张之举,只要他做了,金吾卫就不会不管。胡伯爷回去之后不妨问问令郎,究竟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或许就知道是谁是利用令郎。”
胡刚一怔。
他想起胡德进说过的细节,缓缓道:“你是说李世杰那小子?”
徐野微笑道:“在下不知内情,不能妄加评断。”
胡刚却知道承安侯府和安平伯府的恩怨,他猛地反应过来,咬牙道:“胡某知道了。”
“胡伯爷,在下与你无冤无仇,提交此案只是为了右金吾卫的体面和名声,还请见谅。”
徐野没有提到承安侯府一个字,叉手为礼道:“胡伯爷,告辞。”
胡刚抬手还礼,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声自语道:“好一个承安侯府。”
……
徐野并不指望胡刚会跟承安侯府翻脸,勋贵之间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轻易不会掀桌子,像徐家这样干净简单的人际往来本就是异类。
如果徐振庭没有英年早逝,哪怕只活到五十多岁,徐家也必然会在武勋将门之中建立起复杂的人脉,那种情况下徐野未必能随心所欲。
当下徐野只想尽量少树敌,把有限的资源都用在无法修复关系的敌人身上,所以他才会对胡刚说那些话。
他返回右金吾卫,和大将军韦安、中郎将赵怀忠禀明判决结果,又得到了两人一番夸赞。
入夜,安平伯府。
书房之内,徐野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张素笺。
贺槐、闻栩和许临漳各坐着一张交椅。
徐野定定地看着素笺上简短的内容,字迹苍劲有力,一时分辨不出是男子还是女子的手笔。
信上只提了一件事,崔文奂老先生和政事堂的裴敏裴相公乃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
徐野放下素笺,看向贺槐问道:“贺叔,这是谁送来的?”
贺槐答道:“回伯爷,送信人身份不明,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将信封交给门子之后转身就走,只说了一句要交到伯爷手中。”
徐野沉吟不语。
这封信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是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如今大周朝堂之上,裴敏属于权柄最重的几人之一,政事堂内能与他抗衡的只有陆敬之陆相公。
对于徐野来说,他想往上走只能靠军功,否则在金吾卫哪怕查一辈子案,顶天了也就是一个正三品将军。
然而大周军权基本掌握在老牌勋贵手中,郭木通说过此路不通,不是说徐野没有丝毫机会,而是到了一定程度就必然面临选择,要么成为几大国公的铁杆拥趸,要么就被排除在实权行列之外。
除非徐野能在朝中另外找到坚固的靠山。
譬如裴相公。
想要做到这一点很难,但是如今徐野拥有一个契机,裴敏和崔文奂交情极深,而崔文奂表达过对徐野的欣赏,那天在瑞锦祥,崔明华也提过此事。
“贺叔,你去崔府送一张拜帖,过两日我会去拜望德载公。”
“是,伯爷。”
徐野将那张素笺收起来,转而看向闻栩道:“闻叔,进展如何?”
闻栩回道:“伯爷,当初你让我搜集承安侯府北郊田庄的不法事,我顺带将他家所有田庄和铺面的情况都捋了一遍,攒了不少证据。近段时间的收获也不小,虽然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破事,但只要一次抛出来,也够承安侯喝一壶了。”
“好。”
徐野面露赞许,又问道:“目标确定了吗?”
闻栩微笑道:“成国公李戡的幼子,承安侯李崇远最小的弟弟李崇达,此人性格暴躁桀骜,连李崇远都管不住他。”
徐野点头道:“那便是他了。”
许临漳始终沉默,贺槐听到两人这番对话,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伯爷是想主动出击?”
徐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锦绣楼一事已经证明,承安侯对我不说恨之入骨,至少也要出一口恶气。那天我对李世杰说了一句话,表明我已知晓当日是他的手笔。既然李家不会善罢甘休,这世上便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想要扭转这种我在明敌在暗的局面,必须要主动一些。”
“希望承安侯喜欢我给他准备的这份大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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