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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以后,枝江一带的天气就像吃饭前开一把游戏时你老妈的脸色一样,越来越阴沉。乌云一层接一层从西边蔓延过来,江面也跟着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风里整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衣服晾在檐下,两三天都摸着发潮。最初几日,雨总是下得断断续续,像是憋着一口气,早晨泼一阵,下午停一阵,到了夜里又重新下起来,让人心里格外不踏实,却又说不准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爆发起来。
各地救援队在沿江已经坚守了一个月,见到这样的天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最早撤离的一批人已经撤去别处临时安置,村子里真正肯走的人,前些日子差不多已经走了。
剩下的那些,大多都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有些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离开,任凭谁来劝都只没用,问急了便指指屋后那几间土房,说自己一家老小的东西都在这里,真搬走了,回来拿什么过日子。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就算搬走了,回来以后一贫如洗,还不如一死了之...
对当地农户而言,那几间屋子,铺盖,米缸里少的可怜的一点存粮,或许还有一两个柜子,就是他们几十年甚至是几代人的积蓄。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
他拿了十两银子的搬迁补助,把老婆孩子送走了,自己却又回到了家里。
把驻村干部气得直哆嗦,但拿他也没啥法子。
天气预报只能告诉他们留在当地的风险越来越大,洪水毕竟还没有真的漫进村子,人嘛,总归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事到如今,天终于开始下暴雨了,天就像漏开了一道口子。
雨一阵接着一阵,视线内远景之境全蒙在灰白色的水幕里。屋瓦、树木、田地、江面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原本晒得发硬的土路不到一会便被泡的发软,车轱辘一压就是一道深槽,沟渠里的水也开始浑浊,夹杂着叶片和树枝不断往别处淌。
雨下到第三天,很多年纪大的人都意识到不对了,这些人在长江边住了一辈子,说不出什么流域汇流,洪水演进这些专有名词,可他们知道当地吃饱水以后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山沟里的水一旦开始变化,后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这下好了,前些日子再怎么催都不愿意动的人,这会根本不需要动了,自己跑的比谁都快。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月前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了,可这道路成了一个大麻烦。
连日大雨把原本还能勉强走车的土路泡成泥沟,大车一旦陷进去,好几个人一起推都未必推得出来。几个前期划定的临时安置点也开始爆满,最早转移出来的百姓早把寺庙、祠堂、粮仓和高地上的空屋挤满了,再往里面塞人,连做饭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于是原先简单的“往高处搬”,继续开始分批往外送。
老人、病人、孕妇和年幼的孩子先往最近的安全区去,能走远路的青壮和普通家庭继续往后方疏散。牛车、骡车能拉人的尽量拉人,水路能走的地方也重新启用了,本地早已登记过的木船被组织起来沿着支流接送百姓。
人一多,吃饭的问题很快就压了上来。
最早转移的那些百姓,大多只带了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很多人倒不是说不想多带,而是家里根本没这么多粮食。安置点周围能挖的野菜几乎被挖的一干二净,连一些平日只有年景差时才有人吃的嫩叶和草根,都被人翻了一遍。
救援队只能去附近的县城收粮,可等到附近突然多出成千上万张嘴以后,县里的粮商很快嗅到了发财的味道。
粮价开始一天一个价,一天比一天贵,最开始的时候,采购人员还耐着性子跟他们磨,接到官文命令的一些地方官吏也跟着帮忙规劝,说若真发大水也算是行善积德。
可这些粮商属实油盐不进,最后随行的军官实在受不了了,直接带队抄了这帮坐地起价的粮商,给他们留下了一张平价的欠条,扭头就走,这样的情景,并不只是发生在他们这个安置点。
七月初,长江中游的洪水终于漫了上来。
堤外的低洼田地一块块消失,村道被吞没,再往后,水越过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田埂,冲进村庄,卷走柴垛和牲口棚。几天的时间里,原先熟悉的乡野便像被人整个从世界上抹去,只剩下树梢和零星露出来的屋脊。
高地上的百姓站在雨里往下看,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恐。
那些前几天死犟死犟的人,到现在都老实了。
原先的村子已经只剩几片屋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水边,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家的院子就在下面,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高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异人们提前准备了不少帐篷,可真正到了灾情最重的时候,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帐篷优先让给孩子、老人、孕妇和病人,剩下的大多数人只能自己搭窝棚。
有的是几根木杆撑起油布,有的是把蓑衣、草席和拆下来的门板凑在一起。还有些人挤在临时搭出的棚子下面,几十个人人挤着人过夜。
雨一下就是几天,地面始终湿漉漉的,衣服很难晒干,草鞋穿久了泡得发软,很多人的脚上开始起白皮和烂口。
夜里的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湿气钻进骨头里。一到了夜里,人一坐下,寒意便从衣服里面往外冒,冻得人直哆嗦。
因此临时的医疗站很快被挤爆,几百人几千人就这样淋在雨里,很快便有大量的人发烧,药物,医疗床位很快告罄。
发热,肺部感染,长期淋雨以后引起的呼吸道疾病。
还有不少人本来就饿了很多天,身体已经很差,近来又连续吹风受凉,很快便病倒。
救援队提前已经囤积了相当一批粮食,可灾民数量增长得太快。
每天光煮粥,都要烧掉成车的粮食,大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最开始还能每人分到一碗比较稠的粥,几天以后便越来越稀。
孩子尤其难熬,有些人哭着喊饿,母亲只能抱在怀里哄。
淡水资源同样紧,四周全是水,偏偏真正能喝的水很少,洪水里混着泥沙、牲畜尸体和粪便,直接喝下去,很快便会出问题。
救援人员只能不停烧水,能找到的锅都架了起来,木柴湿了,就用煤球和带来的燃料,即便如此,腹泻呕吐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安置点的几名医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真正睡过整觉,白大褂早就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患了严重感染,正常疗程根本无法完整保障,对于个别已经出现严重感染迹象的病人,只能采用过量抗生素治疗的方式,先把人抢救回来。
在远处洪水没有波及到的地方,工作组已经提前屯好了相当数量的物资,每天通过无线电核实各个高地的情况,通过大疆的大型无人机运送过去。
无人机的运载量有限,所以优先配送的都是高价值物资,退烧药,抗生素,高热量食物,压缩饼干等。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在很多个地方都在发生。
下方的水位还在继续上涨,因此救援也没有停下来。
几艘橡皮艇和冲锋舟不断在被淹的村庄附近游荡。
有些地方原本的道路已经完全找不到,只能根据无人机拍下来的位置和露出水面的树木判断方向。
遇到倒塌的屋梁、树干和漂浮杂物,还得不断绕行。
很多被困的人已经在屋顶上待了两三天,没有粮食,水也只能喝接的雨水,有人一家人挤在一小块屋顶上,下面就是浑浊的洪水。
所以,当远处第一次传来那阵陌生的轰鸣声时,屋顶上的人甚至不敢相信。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可洪水依旧没有退去。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黑夜熬到天亮。喊过,哭过,后来嗓子哑了,只能缩在湿透的瓦片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漫过院墙,漫过门楣,再慢慢逼近屋檐。
直到那阵声音越来越近。
水面尽头,被淹没的树林忽然晃动起来,一条模样古怪的小船撞开漂浮的枝叶,从林木之间缓缓钻了出来。
屋顶上有人猛地站起身,又因为腿软险些摔下去。
船头站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人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起一个奇怪的东西,对着这边拼命挥手。
紧接着,一个异常洪亮的声音穿过风雨和水面,远远传了过来。
“屋顶上的人听着!都在原地等着!”
“我们来接你们回去!”
屋顶上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没听懂似的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船。
几息之后,一个孩子忽然哭了,他原本已经哭不出声音了,这时候却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女人也哭了。
那个一直告诉别人“再等等”的男人抹了一把脸,张着嘴想喊一句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只能不停朝船上挥手。
有人跪在瓦片上,有人死死抱住身边的人。还有人一边哭,一边笑,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船上的那个器械还在喊。
“别怕!一个一个来!都能走!一个都不会落下!”
洪水还在脚下翻滚。
远处仍旧是一片灰暗的天。
可那条小船一点一点靠近时,屋顶上的人第一次觉得,天好像真的亮了一些,他们终于不用再猜,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刚踩上艇底,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抓住救援人员的裤角,拼命磕头。
“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啊!”
救援人员赶紧去拉他,“别磕了,别磕了!再磕船翻了!”
那人一听,立刻老老实实坐好。
多数人上船以后一直回头看自己的房子,直到屋顶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在别的地方,大多数重灾县已经提前完成了第一轮大规模转移,这也是这次洪水和原本历史上最大的不同。
沿江州县已经收到总督衙门的命令,不管官大人和胡大人这样的大佬怎么斗,可他们下面这些小官吏对一些不算离谱的命令也不敢过于阳奉阴违,再何况前一阵子的暴雨已经让人心惊胆战,于是个别县城开始转移,把粮库里的一部分粮食提前转移。
以上的诸多准备谈不上完善,更不可能挡住整个长江中游的大洪水。
可等真正的洪峰到来以后,差别一下便显了出来,原本可能整个被冲散的村子,人已经提前撤走。大半原本要到决口以后才知道危险的堤段,早就已经加固过一次。
所以这场水依旧很大,村庄依旧被淹,每天也依然有人死,诸多高低上也有人因为药物短缺,食物不足罹难。
只是原本可能死在屋顶、树上和洪水里的人,如今有越来越多已经站在高地上。
他们虽然饥寒交迫,虽然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或即将生病,可他们至少还活着。
屋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真的死了。对于很多身家性命都在下面村庄里的人来说,水褪去之后,还好他们还有异人赠送的十两银子,还有开始的希望。
仍有一部分人没拿到钱,毕竟十两银子是当初为了鼓励村民提前撤离发放的,等暴雨来临后自然停止了。因此部分人在高地上向这些异人讨要十两银子,给救援队很多人噎的够呛,商量了好几天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这些人,不然洪水退去他们回到村子里也要被饿死。
雨还在下,高地上的临时营地里,炊烟、雨雾和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下面的洪水依旧浑浊,可一条条救援船还在水面上来回穿行,像几片随时都会被江水吞没的叶子。
可它们始终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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