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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卯时。绸缎庄后院。萧烬天没亮就醒了，坐在厢房门槛上锉齿轮。锉了两下，忽然搁下锉刀，说：“谢明烛。我爹还在烬鼎司地牢里。”
谢明烛从灶房端着粥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粥差点洒了。她把粥碗搁在石桌上，说：“你爹——萧承稷？他不是在鼎选里疯了吗？苍溟关着他？”
萧烬说：“腊月里我进鼎之前，苍溟让我见了爹一面。爹被关在烬鼎司地牢最底下那层，比谢玄关的那层还深。他瘦得脱了形，可脑子还清楚。他跟我说‘别管我，破你的鼎’。我破完鼎出来，忙这忙那，把他给忘了。”
谢明烛说：“苍溟交铃的时候没提你爹。赵牧搜烬鼎司库房、查账册，也没搜着关你爹的记录。你爹还在里头？”
萧烬说：“苍溟那人，账上不记的事多了。他关我爹，不记账，不派人看守——就搁在地牢底下，每天送碗稀粥，让爹饿不死也跑不了。苍溟交铃之后，地牢的看守撤了，可我爹手脚上着铁镣，没钥匙跑不了。”
谢明烛说：“那今天就去接他。赵牧有烬鼎司库房的钥匙，地牢钥匙应该也在里头。”
正月初四，辰时。烬鼎司地牢入口。
赵牧带了二十个玄甲军站在地牢入口。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昨天从苍溟屋里搜出来的，一串三十几把，铜的铁的都有。他说：“谢祭酒。地牢钥匙我没试过，不知道哪把开哪个门。你们下去试，我在上头守着。”
谢明烛说：“行。马老六老孙头跟我下去。萧烬走中间。”
四个人下了石阶。谢明烛举着火折子走最前面，萧烬跟在后头。下了三十来级台阶，到底了。底下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铁栅栏牢房，空着，没人。再往里走，拐个弯，又是一道石阶，往下走了十几级，底下更黑更潮，霉味呛鼻子。萧烬说：“最底下一层。爹关在左边第三间。”
谢明烛拿火折子照过去——左边第三间牢房里，靠墙坐着个人，灰白头发，瘦得颧骨突出来，手脚上着铁镣，铁镣另一头锁在墙根的铁环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萧烬？是你？”
萧烬走到牢房前面，蹲下来：“爹。是我。”
萧承稷说：“你破鼎了？”
萧烬说：“破了。饕餮走了。苍溟交铃了。周延年撤了。”
萧承稷说：“好。好。”他伸出枯瘦的手，隔着铁栅栏攥住萧烬的手腕，攥得紧，“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破鼎，准高兴。”
萧烬说：“爹。我先把你弄出去。”他回头对谢明烛说，“钥匙。”
谢明烛从赵牧给的那串钥匙里一把一把试。试到第十七把，牢门开了。试到第二十三把，脚镣开了。试到第二十八把，手镣开了。萧承稷扶着墙站起来，腿直打颤。马老六上前把他背起来，说：“萧大人，我背您上去。您轻得很，跟背一捆柴火似的。”
萧承稷说：“背柴火——我比柴火重。我瘦归瘦，骨头沉。”
马老六说：“沉也背得动。我背过血咒兵。”
正月初四，巳时。绸缎庄后院。
刘婶烧了一大锅热水，萧承稷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刘婶又煮了碗稠粥，搁了红枣和桂圆。萧承稷喝了半碗，缓过来些，靠在被垛上，说：“萧烬。你破鼎之后，饕餮走了，烬矿废了。老百姓吃什么。”
萧烬说：“矿工改挖煤，铁匠改打农具。虞衡的船队改跑绸缎。皇上蒸了馒头——裂了口子的那个，皇上蒸的。”
萧承稷说：“皇上蒸馒头？十三岁的小孩蒸馒头？”
萧烬说：“蒸了。不好看，好吃。裂了口子的那个，火大了。”
萧承稷笑了：“火大了。皇上烧火，火大了。比我强——我在牢里连火都烧不了，天天吃凉粥。”他喝了口粥，说，“萧烬。苍溟呢。”
萧烬说：“关在都察院偏院。沈知秋看着。他不闹了，认输了。”
萧承稷说：“认输了。他认输就好。他不认输，还得折腾。”他把粥喝完了，搁下碗，说，“萧烬。爹在牢里这半个月，没白待。苍溟关我的那间牢房，墙根底下有块砖是活的。我把砖抽出来，里头有个洞。洞里塞着一卷纸——苍溟藏的。我抽出来看了，是苍溟写给自己的手札。上头记着烬鼎司三百年的暗账——他拿裴家人喂自己，一共喂了多少年，裴家死了多少人，他都记着。手札我塞在裤腰里带出来了。”
萧烬说：“手札在哪。”
萧承稷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卷皱巴巴的纸，边角磨烂了，可字迹还认得出来。他说：“这是苍溟的亲笔。上头写‘承烬元年，裴照夜入烬卫，领烬矿粉三斤。承烬三年，裴照夜父裴元卒，年三十九。承烬五年，裴照夜叔裴贞卒，年三十七’。一直记到承烬二十三年。裴家十一代，一代不落。这是铁证——苍溟拿裴家人的命喂自己，他全记着。”
谢明烛接过来看了两页，说：“这手札比账册还狠。账册是烬鼎司的官账，这手札是苍溟的私账。官账能赖，私账赖不了。沈知秋——你把这手札收好。苍溟审完了，手札往上一递，他罪加一等。”
沈知秋正好从前头进来，听见这话，说：“什么手札？我看看。”他接过手札翻了两页，说，“苍溟的亲笔。好。我收着。苍溟不是认输了吗？认输也得把账算清楚。他喂了自己三百年，裴家十一条人命——不对，裴家十一代，一代不止一条命。手札上记的卒年，每一代都活不过四十。这得算清楚。”
正月初四，午时。金銮殿。
新皇今天没穿衮服，穿了件半旧的玄黑常服，袖子挽着，手上沾着泥——他刚给麦子浇完水。他坐在御座上，听沈知秋念苍溟的手札。念到“裴照夜父裴元卒，年三十九”的时候，新皇说：“停。裴照夜他爹活了多少岁？”
沈知秋说：“三十九。”
新皇说：“三十九。裴照夜今年三十七。他要是还在吃烬矿粉，再过两年就跟他爹一样了。”他转头看赵牧，“赵牧。裴照夜回老家种地，你派人去看过没有？”
赵牧说：“派了。裴照夜在老家种了半亩麦子。麦子出苗了，绿绿的。他天天蹲在地里看苗。老百姓教他浇水施肥，他学得慢可肯学。他爹的坟在村后头，他上完坟就种地。”
新皇说：“他种地。行。让他种。种到五月收麦子，磨面蒸馒头。朕给他送一锅——不，朕让他自己蒸。他蒸了馒头，给朕送一锅来。朕尝尝。”
赵牧说：“臣替裴照夜谢皇上。”
新皇说：“谢什么。朕就是想吃他蒸的馒头。他种的地，他蒸的馒头，朕吃着踏实。”他转头看萧承稷，“萧承稷——你是萧烬的爹？”
萧承稷跪在殿中——他身子还虚，跪得慢，可跪得稳。他说：“罪臣萧承稷，叩见皇上。”
新皇说：“起来起来。你跪什么。你儿子破了鼎，你从牢里出来，你是功臣的爹。朕问你——苍溟关了你多久。”
萧承稷说：“腊月初八关进去的。到今天正月初四，二十六天。”
新皇说：“二十六天。天天吃凉粥？”
萧承稷说：“天天吃凉粥。有一回粥里搁了盐，我高兴了半天——后来才知道是看守手抖，盐罐子倒了。”
新皇笑了：“盐罐子倒了。你高兴了半天。”他站起来，走到萧承稷面前，蹲下来——他比萧承稷矮，蹲下来正好平视，“萧承稷。你装疯装了三年，在鼎选里装疯，苍溟没杀你，把你关牢里。你为什么不跑。”
萧承稷说：“皇上。臣装疯是给苍溟看的——让他觉得臣疯了没用，不杀臣。臣不跑，是因为臣跑了，萧烬就得分心找臣。萧烬在鼎里跟饕餮谈，臣在外头跑，他得惦记臣。臣不跑，他踏实。”
新皇说：“你不跑，他踏实。你儿子破鼎，你有一半功劳。”他站起来，说，“萧承稷。朕封你——‘守烬侯’。不是让你守烬鼎，是让你守萧烬。你儿子往后种麦子，你给他看地。五月收麦子，你蒸馒头。朕吃你蒸的馒头。”
萧承稷说：“臣领旨。”
正月初四，申时。绸缎庄后院。
萧承稷靠在被垛上，手里攥着个窝头——刘婶蒸的，搁了糖。他咬了一口，说：“刘婶。这窝头搁糖了？”
刘婶说：“搁了。谢祭酒说您爱吃甜的。”
萧承稷说：“爱吃。牢里二十六天没吃过甜的。”他三两口把窝头吃了，说，“萧烬。五月收麦子，在哪种。”
萧烬说：“清河边上。萧破虏种了半亩，咱也种半亩。两半亩挨着，一块收。”
萧承稷说：“萧破虏种地？他谋反没成，种地了？”
萧烬说：“种了。天天蹲在地里看苗。老百姓给他粥喝，他喝了。他说‘从北边来，逃荒的’。”
萧承稷说：“他逃荒的。他杀了多少人，现在逃荒。”他想了想，说，“萧烬。我去看看他。”
萧烬说：“看萧破虏？”
萧承稷说：“看。他是我兄弟，你叔父。他谋反，我没拦住——我在牢里。他种地，我得去看看他。看看他种的地，看看他住的屋。他要是真心种地，我给他送袋种子。他要是还想着谋反——我拿拐棍敲他。”
萧烬说：“行。爹你去。我赶驴车送你去。”
正月初四，酉时。清河边上。
萧烬赶着驴车，车上坐着萧承稷。谢明烛跟着走。到了清河边上那个村子，萧破虏正在地里蹲着看苗。他看见驴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萧烬。你来干什么。”
萧烬说：“叔父。我爹来看你。”
萧破虏看见萧承稷从驴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他搓了搓手，说：“大哥。你从牢里出来了。”
萧承稷说：“出来了。萧烬破鼎，苍溟交铃，我从地牢里爬出来了。”
萧破虏说：“爬出来了。好。大哥你瘦了。”
萧承稷说：“牢里吃凉粥。二十六天没吃甜的。”
萧破虏说：“我这儿有粥。热的。搁了盐。”他转身往村里走，“进屋坐。我烧火。”
三个人进了萧破虏住的屋子——一间土坯房，炕上铺着干草，灶台上搁着口锅，锅里有半锅粥。萧破虏添了把柴，把粥烧热了，舀了三碗，搁在炕桌上。萧承稷喝了口粥，说：“搁盐了。好喝。”
萧破虏说：“搁盐了。老百姓教我的。他们说‘粥里搁盐，有滋味’。”
萧承稷说：“你种的地呢。我看看。”
萧破虏带他们去看地——半亩麦子，出苗了，绿绿的，矮矮的。萧承稷蹲下来看了半天，说：“种得不错。苗出得齐。”
萧破虏说：“老百姓教的。浇水，施肥，拔草。我学得慢，可肯学。明年种一亩。”
萧承稷说：“明年种一亩。我帮你种。我在牢里蹲了二十六天，出来也得找点事干。我种半亩，你种半亩，挨着。”
萧破虏说：“大哥你种地？”
萧承稷说：“种。皇上封我‘守烬侯’，让我守萧烬。萧烬种麦子，我看地。五月收麦子，蒸馒头。皇上吃我蒸的馒头。”
萧破虏说：“皇上吃你蒸的馒头。大哥你行。”他蹲下来，摸了摸麦苗，说，“大哥。我谋反，你没拦住——你在牢里。我对不住你。”
萧承稷说：“对不住就对不住。你种地，我就不记仇了。可你要是还想着谋反——我拿拐棍敲你。”
萧破虏说：“不谋反了。种地。种到五月收麦子，磨面蒸馒头。给皇上送一锅，给大哥送一锅。”
萧承稷说：“行。送。给我送一锅。”
正月初四，戌时。绸缎庄后院。
谢明烛坐在厢房里，把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桌上。萧烬坐在她旁边，锉齿轮。萧承稷在里间睡着了，打着小呼噜。谢明烛说：“烬。今天把你爹接出来了。他瘦了二十六斤。刘婶给他炖了只鸡，他吃了半只。他说‘牢里的凉粥跟刘婶的炖鸡比，一个是泥，一个是云’。明天他去清河边上种地，跟萧破虏挨着。你叔父种半亩，你爹种半亩。五月收麦子，蒸馒头。皇上吃你爹蒸的馒头。”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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