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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分钟,耳返里先响的是郑恒的声音。三分钟前,节目组把这个环节的名字改了。原名叫“终局互选”,现在叫“清算夜”。
“江叙,我最后提醒你一次。”郑恒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连坐条款,你自己签的字。”
大屏上滚出一行小字,本季最终环节,输家由全网投票决定。我没吭声。我把台本背面对着镜头压平,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行时间线。
他没等我回话,继续往下念。条款一共七条,前六条我早看烂了,是节目组那套标准模板。第七条第3款是新加的,写着,嘉宾个人行为引发之舆情,由全体关联嘉宾共同承担。
只要我今晚还站在这台上,替我讲过话的人,一起被清算。温以宁被换下了决赛名单,跟拍我的那个助理调去了外景组,评论区到今天还关着。
“这七条你上周看过。”郑恒说,“现在撤来不及了。你只有一条路,把你爸的事认下来,其他人的镜头我一条不动。”
这话听着像人情,其实是账。我笑了一下。都到最后一期了,连结束都得按点加班,这破节目是真怕我跑。
“知道了。”我说,“既然走到这一步,我就当加个班。”
耳返里静了半秒。
昨晚那条“别去货梯”,我看了三遍。今天我没走货梯,也没走正门。观察室那场加录最后没录成,节目组说是嘉宾档期对不上。名单里那个头衔空着的名字,我从早上等到现在,没等到。
上台前,带我进组的那个编导在通道口拦了我一下。
“哥。”他把对讲机往身后藏了藏,“郑导让我问你一句,服不服。”
“你回他,”我拍了拍他胳膊,“我今晚加班。”
他没笑,脸绷着,塞给我一样东西,转身就走。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颗糖,橘子味的,糖纸软,捏在手里有点黏。
“什么意思?”我在他背后问。
“没什么意思。”他头也不回,“你要是真扛不住,就吃颗糖,别硬撑。”
主持人上台,开场词念得字正腔圆。我站在灯下,把手插进兜里。兜底压着那两页纸,是对面递过来的认罪文本。昨晚我没签,也没撕。我还压着那枚铜环,它昨晚回了我一声之后,就没再动过。
第一项不是互选,是回放。
屏幕上放出一张旧照。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间,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原主的父亲。
镜头往我脸上推,等着我给反应。
我没反应。弹幕开始刷,说这人连自己爸都认不出来,也有人说他这是怕了。
“照片谁拍的?”我问。
主持人愣了半拍。
“资料由节目组提供。”他低头看了眼提词器,“江叙,你现在只需要回答,照片里的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我说,“我爸。”
这四个字一出来,弹幕刷了一层。有人打出果然,有人打出就说他是来蹭的。
“这张照片里我认得出四个人。”我接着说,“最左边那个,上一轮来过节目现场,坐第二排。”
主持人翻了下稿子,没找到这条。
第二项更直接。屏幕切出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打了码,名字只露了一个姓。那段记录里,替我说话的那句话被截掉了前后文,只剩半截,看起来像是她在跟着别人一起骂我。
那段记录截的是昨晚十一点零七分。那会儿我在楼道里,手机没连过网。
温以宁坐在我右边第三个位置,手指在捻衣角,没抬头。
“这段记录的时间戳被裁了。”我说,“原话上面还有一句,是问我吃没吃饭。”
“我没说过那句话。”温以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直播收音应该只收到一半。
全场看过去。
“原话是,”她抬起头,“我信他。”
弹幕又刷了一层,这回是问号。
裴子豪先笑出声。
“江哥,你要是觉得冤,就按流程走。”他把手里的卡片抛了抛,“桌上一颗按钮,按下去,认或者不认,一句话的事。”
“急什么。”我说,“我还没说我冤。”
裴子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韩曜接得更顺:“按了是男人,不按也正常。毕竟有些人天生就适合让别人替他挨骂。”
现场有人跟着笑。弹幕炸了。大屏右上角的实时热度跳了一格,从第六位升到第三位。韩曜往镜头那边侧了侧身。
陆晚棠没笑。她端着杯子,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裴子豪脸上划过去,最后落在我这儿。
“他还没按。”她说。
三个字,场子安静了一秒。韩曜看了她一眼,收回了后半句。
我往台中央走了两步。
“你们这节目从第一期就赶,赶着让我翻车,赶着让我认罪。”我说,“今天最后一期了,好歹让我看一眼我要认的是什么。”
主持人想接话,我先开口。
“照片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在哪拍的,底片现在在哪,一样一样说。还有那段聊天记录,截了哪几句,前后文在哪,谁截的。”我把话说完,“我今晚有的是时间。你们要是没有,我可以等。”
“江叙,这几项我们后面会统一说明。”主持人打断我。
“那就现在说明。”我说,“反正后面也没几项了。”
耳返里郑恒在说,别乱,按流程走。
我当没听见。
大屏上的流程条卡了一下,往后跳了一格。提词器黑了一秒,又亮起来。主持人的眼神往台侧飘。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个话题不是节目组今晚准备过的。有人从侧幕推上来一块小台子,比原定时间早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一项,才是那颗按钮。
小台子上放着一只锦盒。主持人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方印石。
“这是本季最后一问。”他念着稿子,“这方印,据委托方称,是民国年间一位大家亲手刻的。真,还是假。按红灯判假,按绿灯判真。各位嘉宾依次表态。”
弹幕立刻刷起来,说我这种人也配看印。
节目组大概是觉得,一个零票垫底的人,看见石头只会说好看。
我可以现在就按。按什么他们都赢。红的说我不懂装懂,绿的说我硬蹭老东西。最妙的剪法是两段拼一起,明天早上热搜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昨晚那句“盯着自己的记性”,我到现在也没揣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认罪的章一盖,这条线就断了。
我没伸手。我就看那方印。不碰,不照灯,看走刀。
印是青田的料子,边款有磨过。灯光打上去的时候,石面浮了一层油光,不是养出来的那种,是上过手、擦过、急着做旧的那种。边款那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一半,磨口是新的。
我数了一下,这颗按钮离我半米,抬手的动作在两秒以内。他们连这个时间都算过。
大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十,九,八。
裴子豪先按了绿灯。
“我爸收过这位的东西。”他说,“江哥要是拿不准,跟着我按,稳。”
韩曜跟着按红灯,说太新了,一看就是赝品。
“这节目最不缺的就是嘴。”他说,“缺的是钱。假的也有人抢着当真的收。”
轮到我了。
主持人催:“江叙,你还有三秒。”
我抬眼扫了一圈。裴子豪在等我出丑,韩曜在等我翻车,陆晚棠在等我做决定。
三秒,两秒。
我按下去。按的是绿灯。
全场愣住。主持人念稿子的手停在半空。耳返里郑恒的呼吸声重了一下,他没说话。
裴子豪那边先笑了一声,笑了半截,卡住。他大概以为我是瞎按的。
我伸手把印石拿起来,翻了个面。
“刀口收在第三笔中段,回刀没走圆。”我说,“真东西不这么刻。这只印是真的,但它不是那位大家刻的,是周家门下临的稿。”
一句说完,现场卡住了。
弹幕从满屏的哈哈哈,变成三条,两条,一条,最后不动了。
台上连线的一位嘉宾,是主办方请来的老行尊,前面几轮一直在打瞌睡。这会儿他把眼镜摘了,站起来,盯着大屏看了两遍。
“你说哪一门?”他问。
“周家。”我说。
“周家不接外面的活。”他说,“你说的那个收刀口,只有周家老先生自己用过。”
他顿了一下。
“那手,三十年没人见过。”
“行里的规矩,周家的东西不落外人手。”老行尊接着说,“这只印要是周家的稿,那今晚这节目,就不只是相亲节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家这两个字,我从没在任何公开材料里见过。
后台没有声音。大屏右边的实时投票数字停在那儿不动。裴子豪那格是绿的,韩曜那格是红的,我这格也是绿的。
主持人低头去看耳返,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现场导演在台侧比手势,示意继续,可流程条卡在那儿没往下走。
前排几个嘉宾本来靠在椅背上,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坐直了。有人回头看大屏,有人回头看我。
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那位,今晚一直没开口。这会儿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裴子豪的笑挂在脸上,挂到一半,收不回去。
韩曜的表情比他那颗红灯还冷。他往耳返里说了句什么,声音没收到,但嘴型我看见了。
陆晚棠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声音很轻。
“周家两个字,你留着。”她说,“今晚过后,会有人拿着它来找你。”
“你早说是周家。”她又补了一句。
“你也没问。”我说。
温以宁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还捻着衣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她没说别的,只是把手从衣角上松开。
老行尊没坐下。
他招手让人把平板递过来,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镜头。
“三十年前的拍卖档案,周家老先生最后一次出货,成交单上有个签字。”他说,“签在经办人那一栏的,姓江。”
现场很静。
前排有人小声问:“谁啊。”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档案,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现在按下来的这一手,我可以现场验。”他说,“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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