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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许修之被大石压着，半张脸埋在泥土里，一直昏迷未醒，他身前不远处就是通往几个村子的土路，赶集回来的人陆续从这里经过。有人停下脚步，朝他看了看，刚要往他那边走，就被身旁的人拉住了。“别过去，谁知道山上还会不会掉石头。”
那人抬头望了一眼山坡，到底收回了脚。
“这人也太倒霉了，竟被石头砸了。”
“是呀，也不知是哪个村的。”
“也不知是死是活。”
两人边走边议论，走远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很快拐进了另一条路。
此后又过去几拨人，有人担心再有落石，有人怕沾上麻烦，还有人远远喊了两声，见地上的人不动，就走了。
中午，两个许家村的妇人提着篮子从县城回来，途经这里时，其中一个看到许修之，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你看他的衣服，眼熟不？”
另一个妇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眯着眼睛瞧了片刻。
“还真有些眼熟，许秀才不就经常穿这件衣服？袖口那里也有一处补丁呢。”
先开口的妇人顿时吃了一惊。
“你说，这人会不会就是许秀才？”
“不知道，看不清脸。是不是他，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话虽这样说，那妇人却没有动，只是望着压在许修之背上的石头，眉头越皱越紧。
“过去看看？还是算了吧。咱们两个妇道人家，也搬不动那么大的石头。况且万一不是许秀才，万一人已经没了，到时候说都说不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吧。”
两人提着篮子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了十几步，先前开口的妇人忍不住回了头，越看那件衣服，心里越不踏实。
“咱们还是回去看看吧。”
同行的妇人停下来：“不是说走吗？”
“万一真是许秀才，咱们什么也不管就这么回去，我良心难安。”
同行的妇人看着她，犹豫片刻，将手里的篮子换了个手。
“行，那就回去看看。不过咱们都小心些，谁知道那山坡上还会不会往下掉石头。”
“行！”
两人转过身，非常谨慎的往许修之走。
越靠近他，地上的碎石就越多。先前还劝着离开的妇人放慢了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山坡，见上头没有动静，这才走过去。
“你还好吗？”
“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
见地上的人没反应，两人对视了一眼，将篮子放在旁边，绕过石头，走到了他面前。
其中一人弯下腰，小心扒开他脸上的头发，顿时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许秀才！”
另一个妇人急忙蹲了下来，将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
“还活着！他还有气！”
她抬手掐住许修之的人中，急声喊道：“许秀才，醒醒！许秀才！”
许修之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
妇人更着急了，正准备再喊，身边的人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叫了，咱们赶紧回村叫人。这么大的石头，光靠咱们刻搬不动，再耽搁下去，人就真没命了。”
“对，回村叫人。”
她站起身，对许修之道：“许秀才，你撑着些，我们这就找人来救你。”
两人提起篮子，快步往许家村跑去。
同一时间，高府。
书童走进书房，转身将门关好，走到高怀简身旁低声道：“公子，事成了，那人也已被奴才妥善处理好了。”
高怀简抬眼看着他：“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吧？”
“没有，奴才仔细检查过了。”
书童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将里面的碎银子放到了桌上。
“那人身上只有二十二两多银子，都被奴才带回来了。”
高怀简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子：“你做得很好。”
书童闻言顿时放松了些许。
高怀简拿起一块二两的碎银，递给他。
“这钱赏你了。”
书童顿时面露喜色，恭敬地双手接过：“多谢公子，奴才往后一定尽心办差。”
“嗯，眼下就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高怀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道：“你去边城，将苏娘子接回来。告诉她，许修之已经瘫了，手不能写，口不能言，往后已没法再打骂她，她可以回来了。”
“是，奴才这就去。”
书童转身离开了书房。
黄昏，边城营盘。
霍石安刚回官舍，将甲胄脱下来放好，正准备洗把脸，就听有人道：“霍百户，外面有人找！”
霍石安闻言大步走了出去。
“谁找我？”
“一个很漂亮的女子，手里还提着一些吃食。”
霍石安挑了挑眉，他在边城可不认识什么女子，更不会有人特意给他送吃食。
“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说她姓苏。”
小兵将那女子的容貌向他形容了一番。
霍石安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道：“我不认识那人，将她赶走吧。”
小兵有些惊讶：“百户，不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我又不认识的，你去吧！”
“是！”
小兵快步往营盘外走去。
已经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的苏雪，见小兵独自回来，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霍石安呢？”
“百户说了，不认识你，走，走，走。”
苏雪衣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想到他竟连面都不愿意见她。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姓苏？”
“说了！百户说不认识你，还不快滚！”
小兵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她赶快离开。
苏雪被逼着往后退，垂下的眼帘中满是愤怒，但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霍石安真是好的很。
等她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辛苦你替我跑这一趟，这是刚买的吃食，你拿着吃吧。”
小兵立刻伸手接过了油纸包，再开口时，声音倒是温和了些许：“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快走吧。”
苏雪转身时，眼中寒光一闪，害不了霍石安，弄虚一个小兵，多少也能让自己出出气。
只可惜了自己这一份药，她好不容易才在暗窑花高价买了三份，第一份竟浪费在了一个小兵的身上，真是便宜他了。
霍石安今日不见自己没关系，明天、后天，她总会有办法让他见自己，到时候不光能给他下药，等日后回去了，还能在苏婉的面前上眼药，挑拨一下两人的关系。
苏雪想到这脚步轻快了很多。
营盘内，霍石安望着走远的人，从营门旁走了出来。
还真是苏雪。
她不在许家好好待着，跑到边城来做什么？
还有她的脚，怎走路一高一低的？
霍石安盯着看了片刻，这是跛了？他摸着下巴，心里多少有些好奇。
不过想到自家媳妇与她不对付，以及她几次咒自己死，霍石安彻底熄了探究的兴趣，他可不想和苏雪有任何牵扯，真被她沾上，还不知道会给他惹来多少麻烦。
还有她今日来找自己，恐绝对没憋好屁，以后遇到这个女人，一定要有多远就躲躲远。
霍石安暗暗提醒自己一番后，收回目光，正准备回官舍，突然想起今日已经是四月初一。
家里该给他寄信了。
上回媳妇写信时，晞晞还没有满月，如今又过去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长了多少。
他摸了摸怀里收着印子的地方，脚下一转，朝书吏的住所走去。
黄昏，小院中，苏雪正在吃饭，院门突然‘砰砰’响了，苏雪一惊，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
她起身边往外走边问：“谁呀！”
“苏娘子是我。”
苏雪一听是书童的声音，放心下来，打开了院门。
“苏娘子，我奉公子之命接你回去。”
苏雪闻言也就知许修之那里有了结果，一时间她又高兴又有些遗憾，高兴的是她的仇能报了，遗憾的是她无法再对霍石安出手了，书童的突然到来，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霍石安当真好命。
“好，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我不仅要退房还要收拾东西，明早再走如何？”
书童想了想道：“行，我去帮苏娘子退房，苏娘子在家里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再过来接你。”
“我知道了。”
书童离开后，苏雪也顾不上吃饭了，立刻去了暗窑，她明日就要回去，自然就不能跟着如花继续学习了，她要把后续的钱要回来。
第二天，上午。
苏婉坐在水井旁，拆洗起了女儿的襁褓。
这几日天暖和了很多，晞晞用的厚襁褓已经换了下来，正好趁着太阳好，洗净晒干后，就能收进柜子里了。
她把拆下来的棉布放进盆中，搓洗过后，又换了清水漂洗时，院门突然响了，紧接着霍郭氏背着背篓走了进来。
苏婉有些惊讶道：“娘，你不是和同村的几个人去采蘑菇了吗？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平日里婆婆上山，总要到快中午才回来，今日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
霍郭氏取下背篓，放到墙边，搬了一个凳子，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我刚才采蘑菇的时候碰到苏家村的人了，听说了一个消息，没心思再采，就先回来了。”
苏家村？
难道和苏雪有关？
前些日子她在山上听人说，苏雪已经许久没露过面了，莫非如今有了下落？
“什么消息？”
“许修之出事了。”
霍郭氏舀了些水洗去手上的泥：“他昨日去了县里，回来的途中经过山脚，碰上了走蛟，山上的大石头滚下来，直接把他压在了底下。”
苏婉顿时一惊。
她本以为婆婆说的会是苏雪的事，没想到竟是许修之。
走蛟？那不就是泥石流？
前世可没有这回事，许修之一直平平安安，后来更是一路高升。
今生怎会遇到这种事？
霍郭氏甩开手上的水道：“那地方虽有些偏，但平日里走的人不少，怎么就偏偏他被砸了？”
苏婉回过神来问：“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苏家村的人救了回去，命倒是保住了，不过听他们说，人瘫了。”
“瘫了？”苏婉诧异问。
“嗯，被石头砸瘫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连话也不能说了。许钱氏的身体本就不好，知道儿子瘫了，承受不住打击，当场就昏了过去。许家现在乱糟糟的。”
苏婉闻言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畅快，她可没有忘记前世许修之母子是怎么折磨原主的。
“苏雪呢？”
“说来也怪，许家村的人昨日把许修之送到家，并未见到苏雪。他们村的人都说，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她了，都怀疑她跑了。
不过我倒觉得不可能。如果她真的跑了，许修之、许钱氏哪能这般平静，恐怕早就闹开了。”
苏婉：“不错，苏雪一直心高气傲，想做官夫人，又怎会轻易跑了。她不在家，应该和许修之母子有关。”
“我也是这样想的。”
霍郭氏有些唏嘘道：“如今许修之瘫了，许钱氏又重病，无论她去了哪，总要回来的。往后的日子，恐怕有得熬了。”
苏婉却不这么想。
苏雪最是自私，她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
当初闹死闹活也要嫁给许修之，为的是以后的荣华富贵。如今许修之废了，她的指望彻底没了，再让她留在许家，洗衣做饭，端水喂药，辛苦挣钱养着那对母子，她怎会愿意？
不过这些话，苏婉并没有跟霍郭氏说，她拧干棉布，搭到绳子上，又伸手把边角理平。
无论苏雪往后打算怎么办，都与她无关，只要不来招惹她就好。
霍郭氏等她晾好襁褓，才问：“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要不要回娘家看看？”
苏婉想了片刻，点头道：“是要回去一趟，明天吧。”
许家出了事，她可以不管不问，但爹娘不行，两家毕竟是姻亲，哪怕他们之前已扬言和苏雪断了亲，这时候恐也要登门看望，要知人都是同情弱者。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做，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们，
霍郭氏道：“行，到时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带回去。”
“娘，不用准备那么多，我还要带晞晞，东西太多，我反而不好拿。”
霍郭氏：“好”
她想了想道：“那就只准备几斤肉？”
苏婉点了点头。
霍郭氏： “我采了三四斤的蘑菇，咱们杀个鸡，中午一起炖着吃行不行？”
“行，我来清洗蘑菇。”
“嗯，我来杀鸡。”
苏婉把背篓提到水井旁，倒出里面的蘑菇，清洗了起来。
中午，书童赶着马车进了安阳县城。
马车内，苏雪一直都在想书童告诉她的事，以及今后该怎么办，直到马车停下，她这才回过神来。
“苏娘子，下来吧。”
苏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没什么人，旁边是两扇紧闭的院门，走出胡同，便是出城的路。
她坐着没动。
“回村之前，我想见你家公子一面，当面跟他说声谢谢。你送我去松风胡同的小院吧，我在那里等他半个时辰。”
书童握着缰绳，一脸为难道：“公子吩咐奴才将您送到城门口。”
“我知道。”
苏雪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
“他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不能连句谢都不说。你替我传个话就好，见与不见，都由他。”
书童没有立刻答应。
公子对这位苏娘子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也拿不准。要说不在意，却又费了这么多工夫，替她处置了许修之。可若说在意，看着也不像。
苏雪见他犹豫，从包袱里取出一些钱，放在了车板上。
“劳烦你帮我传个话。”
“这可使不得。”
书童赶忙推辞，想了片刻，到底还是将钱收了起来。
“奴才只能替您传个话。”
“好。”
苏雪当即放下了车帘。只要消息送到，高怀简应该会来。毕竟两人才在一起三回，他应当还没有彻底厌了她。
马车在松风胡同停下，书童打开院门，等她提着包袱进去，这才赶车离开。
苏雪没有耽搁，放下包袱，径直去了灶房。
锅灶都能用，水缸里也有水。她生了火，趁着烧水的工夫，把浴桶擦洗干净，又回屋取出换洗的衣裳。
这次，她洗得格外仔细。等穿好衣裳出来，她坐到铜镜前，将头发重新梳好，挑出一支簪子戴上，又往唇上添了些胭脂。
镜中人的气色瞬间好了不少。
苏雪偏了偏头，将鬓边的碎发理好，提起包袱来到堂屋坐下，将包袱放在了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这时院门突然响了，苏雪看高怀简走了进来，起身，冲他展颜一笑。
这个笑容她私下里练过很多次，如花说她这样笑最是好看。
“怀简，你来了。”
高怀简脚步微顿，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惊艳。
听了书童的回禀，知道苏雪要见自己，他是有点不高兴的，觉得她真不识趣。
他之所以会过来，是想把话给她说清楚，彻底和她断了往来。在他看来，自己帮她到这一步，已算仁至义尽。
可现在看着屋里笑的很好看的女人，他又改变了主意。
高怀简走到她身前停下。
“在边城的这一个月，可还好？”
“好，有你给的那些钱，我吃喝不愁，身子也养了回来。”
苏雪说着，伸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道：“这里没有茶叶，我只烧了些水，你别嫌弃。”
高怀简接过杯子，并未喝，放到了一旁。
“你身子养好了就行。”
苏雪一脸感激地看着他道：“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书童都告诉我了，怀简，谢谢你。谢谢你肯替我做主，谢谢你帮我替咱们的孩子报了仇。”
她顿了顿瞬间红了眼眶。
“这一个月，我睡觉时总会惊醒，梦到咱们的孩子，梦到他又打我，如今我总算不再做噩梦了。”
高怀简闻言心中升起了几分怜惜之情，伸手，将苏雪揽进了怀里。
“傻瓜，咱们之间何须说谢。”
苏雪没有挣扎，手搭在他的衣袖上，轻轻叫了一声：“怀简。”
“嗯？”
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要亲她。
苏雪却偏头避开了。
高怀简有些意外，还没开口，就听她道：“怀简，咱们断了吧。”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你说什么？”
苏雪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配不上你了。”
她低下头掩饰住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哽咽道：“我今日要见你，只是想当面跟你道声谢，再好好看看你。往后……咱们往后就不见了。”
高怀简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这些话原本是他准备说的，如今由苏雪先说出来，他心里反而很不舒服。
“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
“我不能那么自私只顾自己。”
苏雪抬手擦了擦眼泪，梨花带雨地看着他：“你还要科举，往后还要做官，名声不能有污。若因我让人说了闲话，耽误了你的前程，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高怀简看着一心为自己打算的苏雪，在开口时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可我怎能不操心？怀简，正是因为你待我好，我才不能连累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高怀简一把拉住她，将人重新抱进了怀里。
“傻瓜，一切都有我呢，再则，咱们小心一些，谁会知道？别哭了，这段时间真是想死我了。”
他握住她的手，问：“你想不想我？”
苏雪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想，很想。”
这个回答让高怀简十分满意，抬起她的下巴，再次亲了下去。
这回苏雪没有躲，总的让他尝点甜头，直到男人上下其手越来越过分，她这才偏过头，抵住他的胸口。
“怀简，不行。”
高怀简紧紧抱着她，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有些沙哑道：“怎么不行了？”
苏雪用力推开了他，慌忙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道：“我的腿瘸了，我知道你不嫌弃，可我自己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再次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怀简，对不起。”
说完，抓起桌上的包袱，转身跑了出去。
高怀简下意识的追到门口这才停下。
一直跑出松风胡同，苏雪这才停下，她靠着墙歇了片刻，拿出帕子，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这才慢慢往前走。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死死抓住高怀简，求他别抛弃自己。可如今她知道了，越是求着，越不值钱。
而且如花说，想偷又偷不着，男人们才会惦记，才会对她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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