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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拽了两下没拽动，回身招手道：“快，快把英国公扶起来。”两位宗亲架着张溶起身丢回腰舆上，态度有点冷漠。
他们和勋贵一样都是世袭的人家。
但两者生活条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看着英国公府的宅子心里就是一肚子火。
保不齐琢磨着哪天把国公府抄了呢。
张溶拍了拍身上的土，拱手哽咽道：“陛下国事繁忙，竟是屈尊驾临寒舍，臣，臣涕零之心无以言表。”
朱翊钧呵呵笑道：“国公言重了。”
“多年来卿兢业为朕分忧，眼下落此残躯，是朝廷负了你。”
“也幸得性命无忧，否则朕岂不悲痛万分。”
这种昧良心的话没点脸皮还真说不出来。
万历六年之前，朱翊钧都在忙着学习读书，参加朝会也是吉祥物一样坐那当个摆设。
这两年开始逐渐有了自己的班底，但张溶又常年卧病在床。
除了重大节日的大朝会外，君臣两人很少见面。
“是臣有负陛下啊。”
张溶眼泪说来就来，“蒙受天恩数十载，身无寸功，又落得如此顽疾。”
“如今更是被那不孝子强行绑去切除病腿，叫京城内外耻笑老臣。”
“臣，给陛下丢人了。”
朱翊钧装模作样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英国公断不可这么说。”
“卿之贤孝，海内皆知。”
“令郎此番举动虽有不妥，但其心昭昭，为国保全重臣性命是为忠，甘愿背负骂名担父求医是为孝。”
“忠孝之举旁人何敢耻笑？”
张溶听得大喜过望，有皇帝这两句话在，自己冲撞礼法的事就算是翻篇了。
“不过。”
朱翊钧话锋一转，皱眉道：“令郎行事粗鲁，的确稍有不妥，他人在何处？”
“陛下，臣在这儿。”张元功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
朱翊钧教训道：“你此番虽是出于忠孝，却也叫英国公置于水深火热。”
“罚你三个月不许入侍朝班，不许赴勋臣庭宴，好生闭门思过。”
轻描淡写的申饬两句，就算是惩罚了。
张元功急忙叩首谢恩。
朱翊钧点点头，回身招手道：“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后面又来了几位宗亲，将蒙着红布的轮椅和礼盒带了过来。
朱翊钧道：“英国公是国之干城，虽是身体有缺，但朕还是希望你能替朕分忧。”
“乘腰舆入朝多有不妥，这两日朕叫人做了这辆四轮舆。”
“往后朝参，朕准你乘舆至丹墀，免跪拜。”
“府中调养所需，内库按月送过来，缺什么直接递单子，朕会叫人送来。”
这一次，
张溶真的哭了。
他和皇帝没有太多的交集，可此番关照，心中怎能不为之动容。
这种待遇，也就老祖宗张辅活着的时候才有吧。
他挣扎着就要起来行礼，“快扶我起来，我要叩谢皇恩。”
“万万不可。”
朱翊钧笑着摆摆手，“要是传出去朕让您叩首，旁人免不了要说朕刻薄寡恩，你可不能害朕啊。”
一旁的林琅提着金瓜满脸欣慰。
要说钱和权力就是养人。
以前朱翊钧没权没钱的时候，和臣子说话多少带着点不自信，总怕哪句说错了被人批评。
现在是该寒暄寒暄，该说笑说笑，真有点英明的意思。
朱翊钧继续笑道：“英国公现在的任务是好生歇息，往后还离不开您为朕分忧呢。”
“林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朱翊钧又喊道：“林卿。”
林琅仍旧沉浸在自己调教出来皇帝的喜悦中，并未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
直到旁边的某位宗亲小声提醒，“宗卫，陛下叫您呢。”
“啊。”
林琅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应声，“臣在。”
朱翊钧一本正经道：“你替朕陪着英国公说说话，朕还有奏章未阅，不便久留。”
“臣领旨！”
林琅拱手，有外人在场他还是很注意君臣有别的。
刚才只是意外，他都快一年没听到林卿俩字了。
“那英国公好生疗养，朕先回宫了。”
朱翊钧大步离去，走的时候不忘冲着林琅挤了下眼睛。
林琅了然，默默点头。
“恭送陛下，愿圣驾万安！”X99+
府中上下一路送着朱翊钧走出大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松了口气折返。
皇帝来了是好事，就是有点压力大。
一群人抬着张溶回到正厅，正打算检查检查断腿之处的伤情时，张溶摆手将人轰了出去。
“翊安侯。”
张溶看向林琅面带笑容认真道：“救命之恩不敢忘，您这先救小女，后救老夫，大恩不言谢。”
“日后若有驱驰之处，但开金口。”
这几天他在归耕所里虽然没看到林琅，但是李时珍等人没少提及。
包括归耕所里的许多细节也被披露出来。
老国公这才知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截肢背后付出了多少。
光是每天往伤口涂的药水就耗费了数千人，数十万两长达一年的时间研究。
更有四位大夫顶着不敬礼法，一刀刀解剖出来的经验。
可以说是耗财耗时耗力，倾尽大明最顶级医疗条件完成的一场外科手术。
尽管张溶明白，这些东西不是单独为他准备的。
可假如没有林琅主动揽过这个活，他大概真就应了太医的话撑不到过年。
即便没有这一茬，光是救下张令徽的恩情也值得英国府上下铭记。
“英国公客气了。”
林琅喜滋滋道：“咱们都是勋府人家，理当互相帮助。”
“假如我有个需要，您也不能坐视不理不是？”
张溶想了想，正色道：“以前不好说，以后肯定得管上一管。”
这话倒是实在。
林琅哈哈一笑，军方代表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嘛。
“元功。”张溶扭头看向长子，“你去英国公府上，请你徐世伯来一趟。”
“请徐世伯有事吗？”张元功茫然问道。
他大概是累的大脑缺氧了，平时这种话绝对问不出来。
张溶笑道：“翊安侯乃本府恩人，恩人登门岂有不招待的道理，我近日不便饮酒，你去请他来作陪。”
张元功愣了一下，“何须徐世伯，儿子陪着林兄畅饮就是了。”
张溶笑容一顿，招招手道：“你过来。”
“诶。”张元功凑了上去。
啪！
张溶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喝骂道：“你喊谁林兄呢？你有资格作陪吗？”
这一巴掌把张元功打清醒了！
按勋戚宗谱的辈分来算，张溶、徐文壁、朱翊钧是平辈。
林琅是太后义子，算起来和两位国公是平辈相交。
这巴掌挨得不冤。
张元功反应过来急忙看向林琅致歉，“小侄失言，还请林世叔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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