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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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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魏佞忠终于寻了个由头,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宫廷里的规矩,日落之后,若无特旨,闲杂人等不得在宫中逗留。

    魏佞忠走到门外,站在廊柱下。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御书房内。

    几盏牛角宫灯已经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那张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不知为何显得那般冰冷,而穿着龙袍的小皇帝,此刻正独自一人,蹲在御案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棍,聚精会神地逗弄着那个陶罐里的蛐蛐。

    他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被剪断了羽翼,关在了一只华丽笼子里的,雏鸟。

    可怜,又无助。

    魏佞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万岁爷。”

    “你可千万,要好好地长大啊。”

    “只有你长大了,亲政了,从那女人的手里夺回了这大乾的江山。”

    “咱家,才能跟着你,踩着那些曾经看不起咱家的人的尸骨...”

    “站到这天下,最高、最高的地方去!”

    魏佞忠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厉色。

    他转过身,将袍袖一甩,大步走入了那逐渐浓重的宫城夜色之中。

    ......

    魏佞忠沿着那条长长的宫道走着,两旁的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灯影摇曳间,将他那穿着大红蟒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只在红墙绿瓦间游荡的恶鬼。

    前方不远处,便是他很熟悉的那道直殿监侧门,门缝里暗沉沉的,不知是哪个值夜小太监点燃的烛火,在黑夜里苟延残喘。

    魏佞忠微微侧过头。

    “魏迟...”

    他在心底里,咀嚼着这个早已经在敬事房名册上被抹去的名字,满眼森冷。

    随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如今,他是魏佞忠了。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往左,是后宫二十四衙门魁首,司礼监的方向。

    那位认下的干爹刘安,此刻便躺在那里的病榻上。

    往右,则是出宫的宫道。

    魏佞忠站在这路口,一动不动,那双狭长的眸子在黑夜中闪烁着莫测的光,犹豫了片刻。

    他在盘算,今夜还要不要去见一见那个老东西。

    刘安如今已经是半死不活的境地了,前些日子太医院院判亲自去悬了丝,把了脉,出来时只是摇头,连药方都不肯开了。

    他私底下对魏佞忠交了底,说老祖宗那也就是靠着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气,能撑一天,便是一天了。

    其实,去不去,已经无甚分别。

    司礼监如今的日常事务,那些披红用印的紧要关窍,早就被他魏佞忠这段时日安排进去的亲信把持得滴水不漏。

    如今那间屋子里,从熬药的药童到门口伺候的茶水太监,哪一个不是要先看着他魏佞忠的脸色行事?

    去了,无非就是跪在那个满是屎尿味的床榻前,听那老家伙有气无力地念叨几句“痴儿,莫要作孽了,让咱家死吧”之类的浑话,听着着实让人心烦。

    真是讽刺得紧。

    原本,在借着这老东西的梯子爬到天子跟前的那一天,他便盘算着怎么送这老东西走了,结果现在,时局变幻,他却还得在这暗地里求神拜佛,盼着刘安这老狗能多喘几天气,多活些时日。

    毕竟,只要刘安还挂着那口气在,这司礼监掌印的名头就还在他头上,他魏佞忠就依然是“老祖宗跟前至纯至孝的红人”,有刘安的名头挡在前面,自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后面兴风作浪。

    可若是那老东西一闭眼。

    后宫里那些早就按捺不住,觊觎着司礼监大权的阉党新锐们,怕是会铺天盖地地扑上来,到时他虽然有天子那份情谊在,但哪儿还能像如今这般风光得意?

    “罢了。”

    魏佞忠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转身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且让那老骨头再在这世上熬几日吧,咱家...还有大用处。”

    深夜的宫门,规矩森严,落锁之后除非军国大事,绝不再开。

    这本是大乾开国时便传下的祖制,只是时过境迁,都他娘的两百年了,难道还能管得到今日的魏佞忠?只是把腰间那块天子亲赐的通行腰牌拿出来亮一亮,那守门的禁军校尉便立刻开了沉重的侧门放行,嘴里还念叨着“公公慢走”。

    魏佞忠跨过门槛,走入长安城的夜色中时,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城阙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年前。

    他从这座门里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来去采办杂物时,还是个被人呼来喝去、连个眼神都不配得到的扫地太监。

    如今,他出入这禁卫森严的宫廷,却比许多被困在深宫里的主子,甚至比那位年幼的天子还要自由得多!

    这。

    便是权力的滋味。

    甘甜,醇厚,让人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戒不掉。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的哪里只是这半夜出宫的自由,他要的是这天下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一言而决!

    ......

    魏佞忠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府邸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心里还在回忆今日和太后的一番奏对,有没有哪里出错,只是看清了守在门口的那张脸后,他的脸色变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他那个名义上的大兄,魏大强,此刻正搓着手,满脸堆着市侩讨好的笑容,像个肉球一样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二弟回来了!可算把二弟盼回来了!”

    大兄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他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苏绣绸缎袍子,被他圆滚滚的肚皮撑得老高,活像个滑稽的戏子,身后还跟了两个府里的丫鬟,一个捧着描金汤盅,另一个捧着巾栉,那排场摆得,倒是比他好些世家名门还要足。

    “二弟这一趟去南边,可是辛苦极了!这大热的天儿,一路风尘仆仆的,可叫大哥好生心疼啊!”

    凑上来的魏大强身上满是酒肉酸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劣质青楼沾染来的香粉味,直冲魏佞忠的面门,熏得魏佞忠的眉头都皱紧了。

    “大哥我啊,一得了消息,就吩咐了后厨用那下蛋的老母鸡,配着百年老参,专门给你炖了上好的补汤!一直都温着呢,就等你回来补补身子!”

    魏大强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却不停地往魏佞忠身上瞟。

    “还有,还有!二弟啊,你侄子阿元今日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后堂打瞌睡呢,说是无论如何也要熬夜给二叔请个安!那孩子,如今可是天天在嘴里念叨着他二叔的恩情呐!”

    魏佞忠停下了脚步,冷冷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血亲大哥。

    看着那张因为这大半年来在长安城里养尊处优吃香喝辣,而变得油光水滑的大胖脸,看着他身上那身普通官员一年俸禄都买不起的崭新杭绸袍子,和腰间故意露在外头显摆的玉佩。

    魏佞忠的心里,哪儿有亲情温暖,只有厌烦恶心。

    他在那吃人的皇宫里累死累活。

    他得跪在草地上,陪着那个心智未开的黄口小儿学狗叫、骑大马,像个畜生一样摇尾乞怜。

    他得在那个权欲极高的太后面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身首异处。

    他得在左相温言和那位荆州牧之间左右逢源,处处赔笑,卑微到尘土里。

    他每日里算计来算计去,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生怕哪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结果倒好。

    他这大兄每日躲在这府里吃香喝辣,仗着他的权势狐假虎威,养得脑满肠肥。

    这也便罢了,可这厮竟还不知足,三天两头跑来前院堵他,不是要官就是要钱,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倒像是他魏佞忠上辈子欠了他们魏家一样!

    “说罢。”

    魏佞忠没有理会丫鬟递上来的巾栉,也没有看那所谓的人参汤,语气森寒。

    “这么晚了还不滚去睡,在这里堵着咱家,又有什么破事?”

    魏大强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赶紧把那份谄媚续上了,甚至厚着脸皮又凑近了两步。

    “嘿嘿,二弟你看你说的,咱们可是嫡亲的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其实...其实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亲侄子,阿元的事儿。”

    “二弟你看,阿元今年也满十七了,放在民间,那是能顶门立户的大小伙子了,成天这么闲逛着,斗鸡走狗的,也不是个正经事儿啊,我想着,二弟你如今在这长安朝里,那是手眼通天、好大的面子,能不能...能不能发发善心,给阿元谋个像样点的差事?”

    魏佞忠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咱家上个月,不是才疏通了兵部的关系,给他安排了戍陵卫的位置?”

    “哎哟我的好二弟,你且听大哥把话说完嘛。”

    魏大强见魏佞忠没有立刻赶人,胆子又大了些,倒有了些理直气壮起来:“那位置好是好,不用点卯,还不用打仗,可终究是守陵的活儿嘛...可也算不上甚大官,还带着些晦气,再说了,一个月发下来就那么点禄米和铜板,还不够阿元在平康坊外头吃两顿花酒的!”

    “二弟你看,你如今在朝里这么大的面子,连六部的那些堂官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魏公公,你能不能跟吏部,或者户部的那些大人们打个招呼,递个条子,把阿元给调去...”

    “调去哪里?”

    魏佞忠的声音突然拔高起来,满眼阴冷凶光:“让他去吏部管升迁?去户部管库房?!去那些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捞到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去作威作福,去贪墨枉法?!”

    魏大强被骇了一跳,只觉得自家二弟这模样倒是像要吃人一般...但他毕竟是魏佞忠的大哥,觉得仗着血缘关系,二弟再怎么凶也不敢拿他怎样,便硬着头皮干笑两声:

    “二、二弟...你看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嘛?”

    “你如今在宫里,可是连太后娘娘和万岁爷都器重的顶天大人物了!六部的堂官谁敢不给你面子?阿元可是你的亲侄子,是咱魏家传宗接代的独苗啊!你不提携他,这满朝文武谁来提携他?”

    魏大强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再说了,二弟,你想想,你如今这身份,这地位,以后老了总得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吧?阿元可是你亲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咱家这身份?”

    魏佞忠忽然笑了,那笑声好生尖细阴冷,听得旁边的丫鬟都毛骨悚然起来。

    “咱家是什么身份?”

    “大哥,你今日,倒是不妨跟咱家好好说说看,咱家是个什么身份?!”

    魏大强一愣,嘴巴张了张,看着魏佞忠那扭曲的脸,没敢接话。

    “咱家是个阉人!”

    魏佞忠突然跳了起来,手指都快戳到魏大强眼睛上了,破口大骂:“咱家是个割了卵子、断了子孙根,连祖坟都进不去的腌臜货!是个残废!”

    “你以为你现在拿的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你现在住的这大宅子,你每天吃的那些老参燕窝山珍海味,你穿的这一身江南织造的绫罗绸缎...这哪一样,不是咱家在宫里,给人当狗,跪在地上吃屎喝尿,用命换回来的?!”

    “咱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你们倒好!”

    魏佞忠一把揪住魏大强的衣领,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力气,将这个几百斤的胖子拽得一个踉跄。

    “你们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三天两头跑来要官要钱!真当咱家是开钱庄的?!真当朝廷的官位是菜园子里种的大白菜,想拔哪颗拔哪颗?!”

    “你们还想要什么?!”

    “要不要咱家现在就回宫,把咱家的位置,也请旨让给你的好儿子去坐?!让他也去尝尝这当阉狗的滋味?!”

    魏大强被这一番狂风暴雨给吓傻了,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二弟发狂!

    在他眼里,二弟这些年虽然阴沉冷酷,在家里也好生冷漠,但念着那点血缘,总算是有求必应的。

    可现在,这还是那个弟弟吗?这分明是个要吃人的厉鬼!

    他吓得双腿一软,竟是跪在了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二弟你甭生气,甭生气啊!大哥错了,大哥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就是个粗人,顺嘴那么一胡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可魏佞忠的怒火,却像被泼了桶油般越烧越旺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个好生久远的画面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家里断粮了,他缩在屋里,饿得眼冒金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只有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大兄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

    那是十里八乡附近专做净身行当的刀子匠掮客,道上人称“挂舀子”的。

    大兄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二弟,家里...家里实在没法子了,娘病成这样,药都抓不起。”

    “你...你跟这位爷去吧,好歹,能混上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还能...还能给娘换几副吊命的药...”

    那时候,他才只有十一岁。

    但也懂那意味着什么。

    他抱着大兄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大哥!别送我去!求求你了大哥!”

    “我以后少吃点,我一天就吃一顿!不,我不吃了,我去城里讨饭!别送我去当太监啊大哥...”

    可大兄,还是狠着心掰开了他的手,那掮客冷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自愿净身,生死不论”,然后让大兄按了手印。

    然后。

    那掮客又拿出一张契约,写明净身的开刀费和医药费共需六两纹银。

    家里穷得叮当响,自然拿不出现银,便立下字据,算作债务。

    等这孩子进宫发迹后,有了月钱,再由刀子匠去内务府逐月回扣。

    只是那利息实在有些骇人,若是在宫里混得不好,当了个底层太监,这笔债,怕是一二十年也还不清,得被盘剥一辈子。

    大兄把他交到掮客手里的时候,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只是背过身去。

    魏佞忠这辈子都记得很清楚。

    那掮客拉着他在雪地里往外走时,回头冲大兄轻飘飘丢下的一句话。

    “放心吧,你那三两银子的卖身安家费,等这小子净完身入了宫,内务府核实了,自会发下来给你,够你家买几副好药,再买两袋陈米了。”

    ......

    魏佞忠猛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弄死他。

    以他今时今日在宫里和朝堂上的权势,要让一个废物消失在世间,实在太简单了,事后只要打声招呼,根本没有人会查。

    杀了这吸血的蚂蟥!

    “大哥。”

    魏佞忠忽然开口了:“你还记得,当初送咱家去净身房的时候,拿了多少钱吗?”

    魏大强身子一僵,那张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煞白如纸。

    “二、二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说。”魏佞忠面无表情。

    “记...记得,”魏大强结结巴巴地说,“你入宫后,内务府发了三两银子,给娘买了药,娘没熬住...”

    “三两。”

    魏佞忠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

    “那你知道,那六两银子的债,咱家还了多久吗?”

    这一次没等魏大强回答,他自己便给出了答案:“六年。”

    “入宫六年后,咱家才总算是认了个干爹,能攒下钱,还清了那笔快滚到四十两的债。”

    “呵...原来,咱家这条命,这做人的最后一点尊严,竟是只值四十三两么?”

    魏大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是真的怕了,他感受到了魏佞忠身上那股杀意!

    他跪行着往前猛扑了两步,想要去抱魏佞忠的腿。

    却被魏佞忠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二弟!大哥知道错了!”

    魏大强嚎啕大哭:“大哥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啊!娘病成那样,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大哥也是被逼的啊!不送你去,咱们一家三口都得像爹那样饿死啊!”

    “被逼的?”

    魏佞忠冷笑一声:“那后来呢?”

    “你后来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可曾有哪怕一天,想过咱家在宫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可曾想过,咱家被按在净身房那块门板上,四肢被捆死,灌了一大碗麻汤,那刀子割下去的时候,咱家疼得不知昏死过去多少次,醒来又接着疼?!”

    “你可曾想过,咱家刚进宫做太监那会儿,连条铺盖都没有!数九寒冬,冻得只能靠抱扫帚取暖?!”

    “你可曾想过,咱家哪怕到了今日,别人畏咱、怕咱,可等咱家走了过去,还是要骂一句‘没根的腌臜货’?!”

    魏佞忠每怒斥一句,便往前逼近一步。

    魏大强便惊恐地往后缩一步。

    直到最后,退无可退,魏大强闭着眼睛,涕泪横流,哭喊道:“二弟!二弟!别杀了大哥!大哥真的知道错了!大哥这些年一直在后悔啊!...二弟!你看在爹娘的份上啊!”

    “爹当年饿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看好你!娘临死的时候,病糊涂了,还在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二弟!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兄弟俩呢!”

    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爹。

    那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只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娘。

    那个病得下不了炕、眼窝深陷,却还一针一线给他缝补衣裳的女人。

    还有...他还透过眼前这个肥胖油腻、令人生厌的魏大强,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大兄,带着他去村口的河边摸鱼。

    他调皮掉进了水里,大兄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拼了命把他捞上来,自己却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没上得来,被他拍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有没有事。

    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副恶心的模样了呢?

    魏佞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感觉胸口那股积攒了多年的暴戾杀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在快满盈时无奈地退下去。

    反反复复,痛不欲生。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赤红褪去,只剩下冰冷疲惫。

    “滚。”

    魏大强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家让你滚!带着你的人,滚回去!”

    魏佞忠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那守皇陵的差事,你先让阿元干着,以后,少在咱家面前提什么调肥差的蠢话!咱家在外头,还有天大的事要做!没空管你们这些破事!”

    “你要是再敢仗着咱家的名头,在外头胡闹惹事。”

    “咱家就把你们一家子,连剥带洗,全赶出长安城!让你们去城外,跟那些冻死饿死的流民一起,去抢观音土吃!”

    听到这番话,魏大强哪里还敢再废话半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那两个早就吓傻了的丫鬟,一溜烟地跑了,生怕魏佞忠反悔。

    前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魏佞忠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过了好一阵,才算是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伸出双手,抚平了扯出皱褶的蟒袍,准备转身离开,可身后的回廊处,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怯懦和哭腔的声音。

    “二...二叔!”

    魏佞忠回过头。

    原来是他的侄子阿元。

    那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同样华贵的锦缎袍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此刻跪在台阶下,满脸都是被刚才场面吓出的鼻涕眼泪,却没有抛开,而是用一种既恐惧,又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执念的眼神,看着他。

    “二叔,阿元知道错了...阿元不该贪心,不该让爹来烦二叔...”

    阿元抽抽噎噎地说着,却忽然鼓足了勇气:“可是二叔...阿元心里苦啊。”

    “阿元每次出门,那些公子哥们,他们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却都笑话我!”

    “他们说我们魏家,是靠二叔的...靠二叔的那什么,才发的家...”

    “阿元不敢跟爹说,更不敢跟二叔说,但阿元心里难受极了!阿元就是想...就是想有个正经的官身!能穿上官袍,堂堂正正地去六部衙门里点卯应差。”

    “阿元想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我们魏家不是只能靠...”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他看到魏佞忠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

    魏佞忠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元那张满是委屈的脸。

    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些大太监们的发迹史,以及他们失去权势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下场有多惨。

    尤其是,他还看到了一句话,作者不知是谁,大概也是个对阉党恨之入骨的读书人,笔锋刻薄毒辣--

    “阉人之祸,不在其身,而在其族。身死而族灭,可不慎欤?”

    魏佞忠以前读到这句话时,满脑子只有对权力的渴望,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味道。

    可如今。

    他站在这属于自己的气派庭院里,看着跪在地上,满脸虔诚和渴望的侄子阿元。

    忽然就读懂了。

    他魏佞忠现在在做什么?

    他瞒着权倾朝野的太后、瞒着年幼的天子、瞒着左相温言和满朝文武,和远在荆襄的那个反贼顾怀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他将来可能还要做更大的事,他要扶天子亲政!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看不起他的清流世家统统踩在脚底下碾碎!

    这一切,只要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元呢?魏大强呢?

    这帮蠢货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长安城的水有多深,就已经打着他“魏公公”的旗号,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吃香喝辣、作威作福,甚至妄想去六部里插手争权了!

    一旦他魏佞忠哪天东窗事发,或者失了势。

    这些依附于他的人,这偌大的魏家,一个都跑不掉,全都得挨刀子!

    魏佞忠幽幽地看着阿元。

    阿元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句:“二叔...”

    魏佞忠的脸上,忽然,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宛如春风拂面,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包容。

    “阿元啊。”

    魏佞忠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像是真的被侄子那番渴望上进的话给打动了。

    “你方才说,你想做大官?想发大财?”

    阿元一愣,虽然心里还有些怕,但还是拼命点头。

    “想!阿元做梦都想!”

    “阿元想给二叔争光!阿元想让咱们魏家,以后再也不被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看不起!”

    “二叔,你就帮帮阿元吧!阿元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二叔!”

    “等二叔老了,走不动了,阿元给二叔养老送终!等二叔仙去,年年清明冬至,阿元给二叔上最旺的香火!在阿元心里,二叔就是阿元的亲爹!”

    魏佞忠听着这番信誓旦旦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仔仔细细端详着阿元年轻的脸。

    “你方才说,以后,给咱家上香火?”

    阿元拼命点头,生怕魏佞忠不信。

    魏佞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元的肩膀,力道很轻很温柔。

    完全不像是之前一脚踹翻大兄魏大强时的狠辣。

    “好孩子。”

    他温声说道。

    “你能有这份孝心,二叔...知足了。”

    “回去告诉你爹,他在城防营的差事,要老老实实地干着,在衙门里当值,手脚干净些,别给咱家惹出什么乱子来。”

    “至于你...吏部那边不好说,但户部,二叔还是能插得进去手的,一定亲自去吏部走一趟,给你寻个六部里正经的实权衙门,让你去风风光光地应差。”

    阿元一听这话,立时破涕为笑,激动得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谢谢二叔!谢谢二叔!阿元一定听话!”

    魏佞忠扶起他,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等到阿元离开,才站在原地,良久无言。

    答应阿元,自然不是因为他发了善心。

    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这帮蠢货不知道逃开,拼了命地想凑上来,那他为什么要拦?

    若是他做成了,到时高兴赏这些蠢货些好处也不会怎样;但若是他最终跌了下来...

    哈。

    那就一起死罢,黄泉路上有人作伴,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魏佞忠扯了扯嘴角,伸出双手,再次整理了一下衣冠。

    笑得开怀。

    ......

    后院书房,奚谷正借着烛光,翻看着一叠从各处收集来的塘报,以及六部衙门里抄录出来的邸报。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看到魏佞忠那张阴晴不定、满是疲惫的脸,奚谷眉头一挑。

    “公公回来了。”

    奚谷放下邸报,语气平淡,并未起身迎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魏佞忠的面色。

    “看公公这神色。”

    “今日宫里的应对,和太后、天子那边的周旋...还算顺利?”

    “说不上顺利不顺利。”

    魏佞忠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连喝了几大口凉茶,才觉得胸口的燥热褪去了一些。

    随后。

    他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在御书房里,如何用各种市井玩意儿哄得小天子开心、如何试探天子亲政之心,以及太后在慈宁宫如何反应、如何暗藏杀机,捡着要紧关窍,简略地对奚谷说了一遍。

    奚谷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天子对公公越发依赖,不肯读书只愿玩乐,这是好事。”

    “至于太后那边...她虽然对提及天子亲政之事仍旧十分不快,甚至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都动了杀心。”

    奚谷冷笑一声:“但眼下这局势,她也清楚,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且那位荆州牧,分明就是故意恶心她一手罢了,断然不会迁怒到公公你身上。”

    说到这里,他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那一叠文书中,抽出了一份抄本,推到了魏佞忠的面前。

    “不过...公公离京去荆襄宣旨的这些时日,京里的风向,又变了不少。”

    “你先看看这个吧。”

    魏佞忠接过认真看了看,他识字少,自然就读得慢,但磕磕巴巴看了几行,他的脸便渐渐凝重了起来。

    “咱家这一路走得急,在荆襄也没停留,倒是半点没听说这些事情,”他呲着牙花,“荆襄...都已经打进蜀地了?可咱家在那顾怀脸上,却是连半点得意模样都没看出来啊...”

    奚谷连连摇头:“哪里是只打进蜀地那么简单...巴东、剑阁,不是要全打下来的,只要任一有失,兵锋便能直抵成都了!也就是说,虽然如今荆襄大军还没能从陆路越过剑阁,但只要成都那边收复不了巴东,剑阁就注定腹背受敌!”

    “到时剑阁再一丢,倚靠天险都没能挡住荆襄,只凭一座成都,如何才能反败为胜?”说到这里,他估计是怕魏佞忠听不懂,还做了个比喻,“这就好比被猛虎咬住了脖子,只等毙命便吃肉喝血了,此时若是没外人拉一把,荆襄吞下蜀地,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魏佞忠这才醒悟巴东沦陷到底代表着什么,满脸不可置信。

    “也就是说,要是朝廷不管,蜀地就要完了?”

    奚谷目光灼灼:“不出意外的话,当然!而且,对于朝廷来说,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他又翻出了另一份抄本,语气幽幽,透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西北那边,党项铁骑,已经拿下了凉州外围的几个紧要军镇,朝廷在西北的防线,据说已经快被打穿了,守军一路溃败,已经退到了甘州一线死守。”

    “凉州刺史泣血求援,朝廷派安西将军崔衡领兵驰援,却弃坚城而在野决战,中了那李昊的埋伏,兵力大损...怕是下一步,党项人就要把凉州城围死了。”

    听到这里,魏佞忠失神许久,才喃喃道:“这可真是天都要塌了啊...”

    “所以啊,”奚谷摊开双手,脸上满是看透了朝堂虚伪与无能的冷漠笑意,“公公不在京的这段时间,宫城内外,六部衙门,已经闹翻天了。”

    “啧啧,那副光景...兵部推诿,户部哭穷,那些清流三五成群,逮着个熟人,就拉着人家的袖子,痛陈时弊,痛哭流涕。”

    奚谷笑得更加快活了:“就连工部那些平时只管修桥铺路、疏浚河道的泥水官儿,都在议论,说今年入夏以来,暴雨连绵,黄河水位暴涨,好几个地方都已经决口,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要把中原都给淹了,到时候战事再吃紧,那大乾,就真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听完这一切的魏佞忠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毕竟他如今的梦想就是当个权阉,可他娘的大乾万一亡了他上哪儿当去?

    他想了想,问道:“那...朝堂百官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奚谷反问了一句,然后肆无忌惮地冷笑起来。

    “大乾的官,公公还不懂么?自然是要吵的,一堆人在那边跳脚,说已有气象的荆襄才是心腹之患,而且拿下汉中后,距离关中太近,若是蜀地也被其吞下,那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必须先倾举国之力南下剿灭!”

    “另一帮人则是反驳,说西北的党项异族才是燃眉之急,若是西凉破了,长安直接不保,必须先安抚荆襄,全力平定西北!”

    “就这般吵来吵去,从政事堂吵到六部,从六部吵到都察院,争得面红耳赤,连翰林院那些平日里只知道修书的清贵闲人,都在拼命上疏,凑这个热闹。”

    “而清流们则趁机发难。”

    奚谷顿了顿,意味深长:“清流们说,这是天人感应!是朝政失德、阴阳失调的征兆!”

    “他们要求太后罢黜奸佞、广开言路,甚至暗指太后后宫干政,才惹来天怒人怨!”

    “而内廷的阉党那边,也跳出来凑了热闹。”

    “阉党说,荆襄起势,党项复国,都这般气势汹汹,要说朝中没人暗中通敌,他们是不信的,必须动用内缉事厂,严查宫城内外,朝廷官员...”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声。

    但随即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那帮人借机发难,想要揽权罢了,不是针对他,不然奚谷哪里还会这般表情。

    不过朝堂上这因为战事天灾,而群魔乱舞的景象实在也让他开了眼,一时间竟是完全看不清局势会怎么发展,当即便诚恳问道:

    “先生...那咱家在这时节,该做些什么?又能做什么?”

    奚谷没有如同以往那般直接给出能让魏佞忠喜笑颜开的答案,而是问道:“公公这番宣旨,见到了那位荆州牧,说了些什么?个中细节,还请公公说来。”

    魏佞忠一愣,随即便将自己这次见到顾怀的前前后后,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奚谷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推演着什么,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冷厉的脸上,浮现出了满是赞叹忌惮的复杂神色。

    “顾子珩...”

    奚谷喃喃自语。

    “果然。”

    “真枭雄也!”

    魏佞忠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奚谷笑道:“公公,那可是三孤之衔,又兼卫将军!这等名分,多少人宦海沉浮,戎马一生,却求都求不来,朝廷却就这么给了!而且那和谈旨意上,还给了他插手江东事务的名义!”

    “他竟然能忍住诱惑,拒绝接旨!”

    “这份定力,这份对天下局势洞若观火的判断...寻常反贼,怕是早就乐不可支地接旨,然后去江东抢地盘了,他却没有!”

    “其次,他不接旨,不给朝廷准信,让朝廷悬着心,却又偏偏留下一封密信给你带回来,要亲自和太后,和左相,重新谈条件,这是何等气魄!”

    “再者,他在明知西北党项铁骑威胁长安,朝廷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会守住汉人底线,这难道是他在发善心吗?”

    “错!”

    “这说明,他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长远!他如果甘心只做一个反贼,那大乾国祚覆灭,对他而言便是好事;但他若是想要一步一步扫平这天下,且光明正大、毫无污点地坐上那个位置,他便不能坐视大乾顷刻崩塌!”

    “如今看来,他要的便是稳扎稳打,步步蚕食,而且居然那般自信!分明觉得哪怕不要这等时机,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取朝廷而代之!”

    奚谷说到这里,语气满是凛然。

    “这样一个人。”

    “生于这乱世之中。”

    “手握雄兵,眼看就要跨有荆益这等形胜之地,又深知进退之道,不被虚名所累...”

    “公公,你觉得,此人不为枭雄,谁可为之?”

    魏佞忠默然。

    过了好一阵子,奚谷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重新开口。

    “而且,公公,他最后那句话,也实在极有意思。”

    魏佞忠猛地抬头,自然知道奚谷说的是“让太后去死”那句。

    他这一路回京,满心都是这句话,早已不知反复思索了多少次,今日入宫后对太后和小皇帝的那番试探,也证明他确实起了心思,今夜匆匆出城本就是想寻奚谷讨论一番,眼下见奚谷主动提起,忙问道:

    “可是,先生!咱家如今势单力薄,如何能...那可是太后!是监国太后!”

    “只靠你一个,当然不行,”奚谷冷笑一声,“可这大乾的朝堂上...还有那么多人,不是么?”

    魏佞忠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奚谷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公公!你在宫里钻营了这么久,却不知道,这长安的朝堂上,有多少人,心里恨不得那位太后娘娘,明天就暴毙而亡吗?”

    “那些自诩清高的清流文官,他们早就看不惯后党专权,看不惯外戚在朝堂上占据高位,中饱私囊了!”

    “他们嘴上天天喊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全是如何把权力,从那个妇人手里夺回来,还给他们那些文官士大夫,实现所谓的‘众正盈朝’!”

    “再看左右二相。”

    “他们看似对太后恭敬,从不忤逆,尽心尽力统领百官。”

    “可你想想看,他们乃是堂堂辅政大臣,百官之首!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地屈居于一个只因为嫁给了皇帝,便能窃取朝纲的妇人之下,事事都要受其掣肘?”

    奚谷一字一顿:“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其实都在等!”

    魏佞忠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因为紧张和兴奋,声音竟是有些发哑起来:“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等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先站出来,在朝堂上大喊一声‘太后该退位还政了’的人!”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

    “公公。”

    “你每日在御前伺候天子,自然比天下人都更清楚,天子,是在渐渐长大的!”

    “而天家,哪里来的什么亲情,那位太后上早朝、批奏折,有多少时间抚育自己的孩子?而一个孩子,一个有好奇心的孩子,是最容易由爱而生恨的!”

    “到时,一个贪恋权柄,不想还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提线木偶摆设的母亲。”

    “和一个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且因为母亲的疏离产生了些恨意,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皇权证明些什么的儿子...”

    奚谷冷笑连连:“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局势了...只要稍一拱火,这对天家母子之间,迟早,是要有一场了断的!”

    魏佞忠听得抓心挠肝,只觉得困扰了自己一路的问题,竟是在奚谷的这三言两语之间,就真的好像被他抓住了什么东西,连声应道:

    “咱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罢了!若说在万岁爷身边说几句闲话,讲些母子情深的话本,惹得万岁爷对太后生怨,那倒简单,也断不会惹祸上身,可先生说的那当先站出来,挑起这发难大旗的人...”

    奚谷点头:“自然不能是公公你的人。”

    “宫禁森严,傻乎乎冲上去,想办法拿刀去杀太后,那是蠢人、匹夫才干的事,谁碰谁死。”

    “而这发难的人,也绝不能与公公有任何关系,毕竟拱火一事可以做的隐秘,但要掀起朝堂风波,就必然要身处中心,经得起查才行。”

    说到这里,奚谷绕过书案,走到魏佞忠面前。

    他的声音里,满是谋划惊天阴谋时,近乎病态的兴奋。

    “公公需要的,是一把刀。”

    “等时机一到,你就要在暗中,把刀递到那些同样恨不得太后早些死的人手里!”

    “然后,你只需要退后一步,站到一旁,看着他们文官和后党斗,看着阉党上蹿下跳,看着朝堂上下血流成河...”

    “等到尘埃落定,再出来以天子亲信的名义,去收拾残局,接管大权!”

    魏佞忠听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奚谷看着他这模样,嘴角微挑,喃喃道:“嗯...这么一来,之前清流们那天人感应一说,倒成了上好的由头!”

    他一拍手掌,眼中精光四射,那张常年阴郁冷厉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意。

    “公公,你想想看!”

    “如今大乾,西北和蜀地两线兵败如山倒!天灾不断,黄河泛滥,江南大旱,反贼成群,民怨沸腾!”

    “自古以来,借着天象来抨击人事的事情,还少么?”

    “只要有人敢在朝堂上站出来挑头,把这两线兵败、天灾人祸的所有罪责,统统都推到太后一介女流垂帘听政,导致阴阳失序、牝鸡司晨上去...”

    奚谷张开双臂:“一旦局势发展,有了契机,到时墙倒众人推!”

    “满朝文武,必定群起而响应!左右二相要统领百官,也自然要承担起这百官之首的责任!且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也应该在那关键时候,顺水推舟地点一点头!”

    “太后,便再无回天之力!”

    魏佞忠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就将这事办成,但他毕竟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很快便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眉头重新皱起。

    “可是先生。”

    “这计策虽好,但咱家如今在朝堂上的斤两,咱家自己清楚。”

    “说到底,咱家也就是靠着那老东西的名声,拉拢了些六部里不得志的边缘人,真正有分量的大人物,有谁把咱家一个太监放在眼里?”

    “咱家就算想找那第一把刀,想递刀子,也得有人,肯给咱家这个面子,肯当这把刀才行啊...”

    “不急。”

    奚谷重新坐回椅子上,悠然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这种事,怎么可能求得来?自然是要将人性、人心给算进去的,唔...我倒是有个上好的人选,毕竟,若轮到嫉恶如仇,那人当初连左相都敢弹劾,还借此成了左相门生,仕途通达,只要事态发展合适,说不得他自己便会跳出来了。”

    “但眼下终究不是什么好时机。”

    “你想想看。”

    “西北那边,党项人还在攻城掠地;蜀地那边,荆襄大势已成,但仍需时间。”

    “朝廷上下虽然乱成一团,但清醒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不管最终决定如何应对,但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如果朝堂内斗、逼宫太后,那就是自寻死路!”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公公除了在天子耳边吹吹风外,什么都不用做,得等一等。”

    “等倒什么时候?”魏佞忠迫不及待地问。

    “等蜀地的战事尘埃落定。”

    “等西北那边有了个确切的结果。”

    “等到朝廷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耗尽国库打的这几场仗,结果什么都没捞着,甚至一败涂地的时候...”

    奚谷轻笑一声:“到那时,天下大乱,人心思变。”

    “百官需要一个出气筒,朝廷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才是最好煽动情绪,也最好挑起风波的时候!”

    魏佞忠沉默下来,将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烂了咽下。

    忽然,他又开口道:“先生,咱家还有一件事,心里一直想不明白。”

    “公公请说。”

    “便是顾怀让咱家带回来的那封信了。”

    他说:“先生谋划的固然好,可咱家要是没搞清楚顾怀和太后,和温言之间的谋算,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信里,终究会写些什么?之前荆襄和朝廷之间往来,都是过得咱家的手,可这一次咱家什么都不清楚,实在没有底气...”

    奚谷瞥了他一眼,刚才那些因为阴谋成型而生出的快意也渐渐平复下来,淡淡说道:

    “公公,你不需要知道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因为他们之间的谋算,如今的你,是断然无法插手的。”

    “这种棋盘之外的事情,多想无用,你便只当是那顾子珩真的勒索朝廷就好,毕竟,无论顾子珩在这封信里开出的条件多么苛刻,朝廷...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很清楚,朝廷眼下最怕的,不是他在蜀地继续打下去,而是怕他不打了,然后挥师北上!”

    “他只要在信里承诺停手,给出明确的态度。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去对付西北的党项。”

    “那么,他开出的条件,朝廷再怎么肉疼,再怎么觉得屈辱,也得咬碎了牙,捏着鼻子认下来!”

    魏佞忠点了点头,但又没忍住问道:“但咱家还是好奇...若是条件,又会是什么?总不能是要裂土封王吧?”

    奚谷忽然笑了起来。

    “公公,你有没有想过。”

    “顾子珩如今,已经是朝廷封的荆州牧、卫将军。”

    “他手握荆襄九郡,外加汉中,待到他再拿下蜀地,那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龙蟠虎踞’之大局了!”

    “占据荆襄与巴蜀,顺流可下江南,出川可吞关中。”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能给的官职、虚名,他顾子珩还要来作甚?裂土封王?他不稀罕,按照史书上那些乱世里的过往,他都可以称帝了!”

    “所以,这封信里写的,怕不是什么官职,也不是什么金银...多半是些更要命的东西。”

    魏佞忠愣了愣,低下头,神情变幻。

    他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去襄阳宣旨招安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个年轻人。

    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手里不过只握着一个残破的襄阳城,还是个被招安亦或被下旨剿灭,皆在朝廷一念之间的反贼头目,

    可如今...

    这才过去多久?

    魏佞忠忽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他觉得自己爬得就够快了,傍上刘安,靠近天子,从一个扫地的底层太监变成如今的内廷一号人物,可反观顾怀,同样的时间,竟是已经成长到了,可以把大乾朝廷捏在手心把玩的庞然大物了!

    “先生...”

    魏佞忠忽然开口了。

    “咱家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大乾怕是要出大事了,所以此刻好生庆幸当初走了遭荆襄宣旨...而且咱家也想明白了,咱家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天子一个人身上。”

    “天子毕竟还是个孩子,真到了...那改朝换代的时候,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咱家还是得在暗中,和荆襄那边,更亲近一些!”

    这次倒是轮到奚谷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这魏佞忠跑出京一趟,回来竟是好像一下子聪明了许多...他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可是在京里...”魏佞忠又苦恼起来,“咱家又绝对不能公开和荆襄的关系。”

    “一旦这窗户纸捅破,哪怕是天子也保不下咱家,那咱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暴露,又能和荆襄搭上更深的关系?”

    奚谷闻言,沉吟了片刻。

    忽然。

    他的眼睛一亮。

    “公公,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长安城里,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魏佞忠一头雾水:“什么路?”

    “顾子珩的,妻族。”

    魏佞忠茫然地看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妻族...陈氏?”

    “正是!”

    奚谷霍然起身:“陈识,顾怀的岳父,如今官居户部侍郎。”

    “陈佺,顾怀的岳祖父,官居礼部尚书,素有大儒之名。”

    “而陈氏虽然比不上五姓七望那等门阀,但也是大乾有数的清流门第,所以在朝中,自然有不低的清望...陈氏将嫡女嫁予顾子珩,那么在朝堂上那些不知内情的百官看来。”

    “陈氏,会不会是顾子珩在这大乾京城里的,暗子?亦或者反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继续分析道:“这些日子以来,陈氏一族因为顾怀在南边起兵割据的事,在京里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尽管陈佺父子身居高位,但却并无实权,已经被架空了,陈氏族人身边更是不知布下了多少眼线,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监视之下。”

    “但朝廷却偏偏又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不敢放他们走。”

    “是因为陈家的嫡女嫁给了顾怀,谁知道这底蕴深厚的堂堂世家,到底是不是顾子珩故意安插在京城,随时准备里应外合的暗桩?亦或者顾子珩的崛起便是这陈氏的豪赌与算计,打算在五姓七望之外再开一姓?”

    “更不敢杀他们。”

    “是因为,顾怀在南边打得越狠,割据的地盘越大,陈氏在这京城里的地位,反而就越发重要起来,成了一种微妙的政治筹码!”

    魏佞忠听到这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说...咱家虽然不能在表面上和荆襄走得太近,但咱家作为宦官,却可以和陈氏...最终借着陈氏虎皮,名正言顺地,把咱家在朝堂上的手,伸得更长?!””

    “正是!”

    奚谷含笑点头:“公公!”

    “你如今在宫里,有年幼的天子做靠山;在宫外,有割据一方的荆襄做底气,但你还缺一样东西!便是由文官依附而成的阉党!”

    “而陈氏,恰恰就是你和朝堂文官之间,最是完美的桥梁!”

    “你想想。”

    “若是陈氏肯在朝堂上帮你说几句好话,那些清流言官,就不会把弹劾的矛头,全都对准你这个‘阉党’。”

    “若是陈氏肯在暗中与你合作,你在朝中,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你也可以拉起属于自己的文官班底!”

    “而且,陈氏的身份摆在那里。”

    “‘顾子珩的妻族’,这个名头本身,只要荆襄不倒,那么你也能像陈氏那般,被朝廷忌惮起来!”

    魏佞忠直接从椅上跳了起来,激动得脸色涨红。

    “好!好!好计策!”

    “咱家明日,就立刻去拜访陈府!”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子。

    走了两圈,他忽然停下,自言自语道。

    “不行。”

    “不能空着手去。”

    “得备上厚礼!极厚的礼!而且姿态必须好生放低!陈家是世家清流,读书人,最重体面和风骨,咱家是阉人,不好敲开他家的门,怕是得先通个气,把荆襄的事拿来说上一说...”

    奚谷坐在椅子上,看着魏佞忠这副急切模样,不由失笑。

    “公公,也不必太过急切,”他温声安抚道,“陈氏是传承多年的清流世家,他们行事,讲究的是谋定而后动,讲究的是长远利益。”

    “你去登门,不仅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诚意,更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

    “毕竟,对如今处境尴尬的陈氏来说。”

    “你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能利用你的身份,让他们和远在荆襄的顾子珩之间,多出一条不被察觉的暗线来!”

    魏佞忠连连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合作的可能。

    “对!先生说得太对了!”

    “咱家可以帮他们给顾怀递家书!可以帮他们打听荆襄那边最新的消息...”

    “这样他们能得利,咱家也能借他们陈家在士林中的势,慢慢在这朝堂上,编出咱家自己的网来!”

    他越想越觉得奚谷指出的这条路可行,简直是豁然开朗,柳暗花明。

    “先生大才啊!咱家怎么就没早点想到这一层!”

    “咱家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内廷里钻营,天天琢磨着怎么讨好天子,怎么爬得更高。”

    “却忘了反正也和荆襄有了那层关系,这朝堂上,不还有陈氏这么一座现成的大山可以靠!”

    “咱家,真是蠢透了!”

    奚谷微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魏佞忠身边。

    “公公不必自责。”

    “你一个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门生故吏。”

    “要周旋在太后、天子、阉党、文官,还有割据一方的荆襄之间。”

    “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手握实权,这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了。”

    魏佞忠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想道。

    “万岁爷。”

    “你再忍忍。”

    “等咱家靠上了陈氏,再找到了那把刀。”

    “等扳倒了太后,将你解救出来。”

    “这大乾的天下,就该是你自己做主了。”

    “而奴婢...就站到你的身后。”

    “站到那个,全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敢把咱家当成一条狗看的地方!”

    夜,更深了。

    奚谷坐在一旁,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因为野心而浮想联翩的身影。

    奚谷那双阴鸷的眼睛,映着跃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他没有告诉魏佞忠的是--

    此刻的魏佞忠。

    或许,在内心深处,真的只是想尽职尽责地扶助那个年幼的天子亲政。

    然后以此换取权势,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风光光的大人物罢了。

    可。

    欲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个无底洞。

    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没有止境。

    奚谷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等真到了那一天。

    太后倒台,天子亲政。

    而你魏佞忠,因为这拥立之功,权倾朝野。

    到了那时,你真的还会满足于,只站在天子的身后吗?

    而且,那时,这大乾朝堂,最烂最烂的结局。

    也不过,就是重演前朝,甚至历朝历代都会出现的戏码。

    一个宦官干政,九千岁只手遮天,阉党横行,残害忠良的模样罢了。

    可那,和如今这太后垂帘听政、外戚当道贪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的虚伪朝堂比起来。

    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既然这天下都已经烂透了,那不如,就让它烂得更彻底一些吧。

    奚谷缓缓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

    自古以来。

    有宦官,或者宦官之后...

    当过皇帝么?

    好像没有。

    可。

    在这礼崩乐坏、世道将倾的乱世里。

    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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