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3uswx.la
万历二年正月二十五,午时,兖州府衙。海瑞从驿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腿发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从京师动身,走官道四天到兖——正月二十一上路,德州、济南、河间各宿一夜,今天午前赶到兖州。一路风尘仆仆,官服领口磨出了毛边,靴底沾着四天来不同颜色的泥——德州的黑土、济南的黄泥、河间的沙土、兖州的灰渣,一层叠着一层。
他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里面装着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陈情条陈的副本,还有一卷张居正给他的松江田亩结构笔记。包袱比来时重了些,但压在肩上,像是压着明年开春的活计,踏实。
进了府衙,他没有去歇脚,直接往档房走。王国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郎中回来了。路上顺利?”
“顺利。弹章议结了,差事照旧。”海瑞把包袱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开春的活,动起来了没有?”
“动起来了。孙茂那边已经转入孔林南侧,昨儿量到南侧三里。赵存这边西南乡收尾做完,今儿动身往东推。两路会合,预计二月初十前后。”
海瑞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取出松江府华亭县的田亩底账抄本,放在案上。“这是松江府的田亩底账,徐阶旧档里的。你先看一遍,开春之后往南推的时候,心里有个数。松江的田亩结构和兖州不同——桑田多,稻田少。桑田的税则,张阁老打算在松江试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兖州没有桑田,但早晚要往南推。你先把底账看熟。”
王国光接过册子翻了翻。册页上记着华亭县的田亩过户、赋税底账、中人画押,条目清晰,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郎中,松江的活,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今年先把兖州的事收尾。明年再议松江。地要一块一块地量,账要一笔一笔地清。急了,反而容易出错。”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孙茂从孔林南侧传回消息,说路上碰见几个孔府的佃户。佃户说,孔府长史正月二十之后又派了人进京,走的是通政司的路子。佃户不知道这次递的是什么,但府里加强了门禁,寻常人不让进了。”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又派人进京了?递的什么?”
“佃户不知道。但孙茂说,佃户们私下议论,说长史这次递的不是弹章,是别的。”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也好。递什么,朝里总要收。收了总要议。议的时候,证据摆出来,谁有理谁没理,一目了然。你让孙茂继续量,不要停。”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另一件事。“郎中,以工代赈第九天了。共翻地三十亩,领粮三石。流民八十一人全部参加,无人缺席。愿留兖州佃田者,已增至十七户,五十八人。会看土方的老汉带着人丈量地块,进度稳定。”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准行。佃田事从待核地中划拨,先拨后核,秋收后补办地契。孔林东侧继续往南推,二月初十之前量完南侧三里,转入西侧。两路会合之后,统一编册。”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您路上走了四天,今儿歇一歇。明儿再去西南乡看看。”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歇。今下午去西南乡看一眼。以工代赈的流民地,我得亲眼看看。”
王国光没有再劝。他知道海瑞的性子——说了看,就一定要看;说了量,就一定要量。拦不住,也不用拦。
未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南走。今天正月二十五,乡间的年味已经彻底散尽了,田埂上到处是干活的人——翻地的、挑粪的、修水渠的,各自忙各自的。流民组成的翻地队正在村头的一片田里干活,八个人一组,一人扶犁,两人拉绳,其余人用锄头碎土。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块图,给旁边的人指点哪里该深翻、哪里该浅翻。
海瑞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老汉画的地块图。图是画在土面上的,横线是田埂,竖线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方块,是翻过的地块。老汉画得很细,每一块都标了亩数和翻地的深度。
“老汉,”海瑞说,“这图谁教你的?”
老汉抬头看见是海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自己琢磨的。年轻时候在济宁府修过河堤,跟着工头学过看土方。翻地跟修堤一样,土要一层一层翻,不能乱。”
海瑞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田里干活的流民。八个人一组,动作不快,但很稳。扶犁的走在最前面,犁头翻开黑褐色的土块,后面的人用锄头把土块打碎,再后面的人用脚把碎土踩平。翻过的地一垄一垄地排开,垄沟笔直,垄背均匀,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翻一亩地要几个人干一天?”海瑞问。
“三个人。一人扶犁,两人碎土。老汉我算过,八个人一天能翻两亩半。”
海瑞在心里算了算——八十一人,分十组,每天能翻二十五亩。翻完西南乡的流民地,大概还要十天。十天之后,春耕开始,地就能种了。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翻地的时候把犁头调浅一些。冻土翻深了,开春化不透。”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开春清丈推进的详细计划。他把两路并进的进度重新核对了一遍——赵存往东推,正月二十五动身,二月初十之前到孔林东侧与孙茂会合;孙茂往南推,二月初十之前量完南侧三里,转入西侧。两路会合之后,统一编册,报兖州府衙核验。核验完了,册子归档,等秋后归田佃户的种子和口粮发下去,再议明年的事。
他拿起计划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步,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每组设记册一人、丈量二人、绘图一人,分工明确。以工代赈事由王国光总领,赵存、孙茂各带一队,继续推进。”
写完了,他把计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赵存从西南乡传回消息,说路上碰见几个济南府来的流民。流民说,济南府那边没人牵头搞以工代赈,地翻不下去,人还在往南走。问兖州这边能不能收。”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济南府来的流民?多少人?”
“十几户,四十多人。拖家带口的,从济南府北边往南走,走了三天到兖州境内。”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收。报兖州府衙安置。每人每日给粮半斤,暂留村头破庙。愿意参加以工代赈的,编入翻地队。愿意留兖州佃田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留的,开春之后劝其归乡。”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济南府那边没人牵头,流民才会往南走。要不要写封信给济南府衙,让他们也搞以工代赈?”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写。明儿就写。以工代赈的细则抄一份送济南府衙。他们照办就行。”
王国光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档房里,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二十五,山下的村子送来了信——说修路的民夫队已经编好了,各烽燧报名的兵士二月初一下山,到古北口集合。朱承恩把信看了两遍,在记录册上写道:“正月二十五,晴,无风,敌情无。修路二月初一动工,届时下山,到古北口集合。烽燧交接事宜已备。”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山下的信到了?”
“到了。二月初一动工。”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二月初一好。雪化了,路好走。你去了之后,好好干。修路比守烽燧有意思。”
朱承恩接过碗,捧在手里暖着。他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守烽燧,晚上没人跟你说话。”
大柱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守烽燧的活,本来就不是说话用的。能看见长城,能看见远山,就够了。你下山修路,好好干。修完了路,再回来看我。”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墙垛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万历二年的正月二十五,海瑞回了兖州,赵存往东推,朱承恩准备下山。冻土初耕,春意渐生。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最新网址:www.23uswx.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