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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渠通南丰,豆收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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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五,济南府城南荒地。

    渠修到了第十天。二里来长的主渠挖通了最后一段,三个分水口都留好了闸板,闸板用松木板拼的,厚半寸,提起来灌水,放下去堵水。渠底铺了碎石,渠帮夯了黏土,低洼地那一截夯一尺,荒地边那一截夯一尺半。刘老汉拄着木棍在渠线上走了一趟,从渠首走到荒地边上,又从荒地边上走回来,蹲下来用手砸了砸渠帮,砸不出坑来。

    “夯透了。水冲不垮。”他站起来对海瑞说。

    海瑞蹲在渠首,把闸板提起来。水从河沟里涌过来,顺着渠底往南淌,淌到低洼地的时候慢下来,碎石铺得匀,水流得稳。淌到荒地边上的分水口,水头漫过闸槽,顺着毛渠淌进地里。荒地的土是灰褐色的,干了两年的表土被水一泡,慢慢软了。

    周世昌蹲在分水口边上,伸手探了探水头,站起来对海瑞说:“渠通了。荒地浇上了。三百亩荒地能种了。”

    海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围在渠首的流民们说:“渠修完了。十天,二里主渠,三个分水口。今儿发粮。修渠一丈给一斗米,二里渠合三百六十丈,共发粮三十六石。四个队,每队九石,按户分,一户六斗。当场发,发完了按手印。”

    刘老汉站在渠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绑红布条的木棍,看着流民们排队领粮。王队头走过来,对老汉拱了拱手。“刘工头,十天跟着您学看土方,学了不少。往后济南府修渠,不用再请人了。”

    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学会了就好。看土方不外乎看土色、看地势、看水头。土色深的肥,地势高的往上引,水头急的夯厚些。记住这三样,走遍天下都不怕。”

    午时,济宁府北边荒地。

    赵家庄的佃户收完了最后一块豆田。二百亩豆田收了六天,豆秆码在打谷场上,晒得脆干。赵庄主蹲在打谷场上,手里攥着一把连枷,一下一下打豆秆。豆荚噼啪响,豆粒蹦出来,滚在打谷场上。他婆娘跟在后面用木耙搂豆秆,搂到一边,豆粒留在场上。半大小子蹲在旁边用筛子筛豆荚皮,筛完了把豆粒装进布袋里。

    刘同知蹲在打谷场边上,看着赵家庄的佃户打豆。赵庄主打了一阵,直起腰来擦了把汗,走过来对刘同知说:“刘同知,二百亩豆田,打了两天,打了一半了。再打两天能打完。打完了晒干入仓,豆子分两半。一半归府衙,一半归赵家庄的佃户。”

    刘同知点了点头。“分完了豆子,赵家交地。二百亩官地归府衙,北边荒地四百亩归赵家。秋收之后交地,府衙接。北边荒地的渠,赵家接着修。修通了,明年开春种豆子。种两年养地力,第三年种麦子。三年不纳粮,三年之后按官田纳粮。”

    赵庄主蹲下来,捡起一颗豆粒看了看,圆滚滚的,绿中带黄。“行。豆子分了,地交了。赵家说话算话。”

    戌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济南府发来的,写着渠修完了。二里主渠,三个分水口。修渠一丈给一斗米,共发粮三十六石。四个队每队九石,一户六斗。另附了一行字:“济南府渠通水,三百亩荒地浇上了。海瑞在济南府事毕,明儿启程回京复命。”

    另一份是刘同知从济宁府发来的,写着赵家庄的豆子收完了。二百亩豆田打了六天,豆秆晒干脱粒。豆子分两半,一半归府衙,一半归赵家庄的佃户。另附了一行字:“秋收之后赵家交地。二百亩官地归府衙,北边荒地四百亩归赵家。东府事稳。”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济南府的渠修完了,济宁府的豆子收完了。一个在南,一个在东,都在七月里收尾。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七月初五,济南府渠通水。二里主渠,三个分水口。三百亩荒地浇上了。发粮三十六石,一户六斗。海瑞明儿启程回京复命。济宁府豆子收毕。二百亩豆田打了六天,豆子分两半,一半归府衙,一半归佃户。秋收之后赵家交地。东府事稳。”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七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亥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秋管冬种的记录。冬麦八十五亩苗三寸高了,根扎得稳。渠网清了淤,渠帮补了草籽,草芽长出来了,渠帮稳了。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七月初五,冬麦苗三寸高,根稳。渠帮草芽长出来了。兖州秋管冬种事稳。海郎中在济南府渠成,明儿回京。济宁府豆子收毕,秋收之后交地。”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赵存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王书吏,海郎中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济南府的渠修通了,三百亩荒地浇上了。明儿回京复命。兖州的事咱们盯着,冬麦苗三寸高了,渠帮草芽长出来了。秋管冬种的事稳了。”

    赵存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王书吏,济宁府那边,赵家庄的豆子收了,秋收之后交地。二百亩官地归府衙,北边荒地四百亩归赵家。东府的事稳了。咱们兖州的事也稳了。三府的事都稳了。”

    王国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稳了就好。三府的事稳了,其他府照着办。海郎中在济南府教了十天,四个队头能看土方了。济南府自己干,不用再派人教了。”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说冬麦苗三寸高了,绿油油的,铺了一地。他蹲在门槛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麦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灶房里出来喊他:“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屋里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房里飘出豆饭的香气,是娘在焖豆饭。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屋去了。

    万历二年的七月初五,渠通南丰,豆收东府。济南府的渠修完了,三百亩荒地浇上了。济宁府的豆子收完了,秋收之后交地。兖州的冬麦苗三寸高了,渠帮草芽长出来了。三府的事都稳了。海瑞明儿回京复命,王国光盯着兖州,刘同知盯着济宁府。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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