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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缸,还有一辆板车,几把铁锹。里面那间屋子亮着灯,门窗都关着,隐隐约约能听到说话声,像是在喝酒。
空气中飘着一股酒味儿,还有炒菜的油烟味儿。
他在外面蹲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人,翻身越过墙头,轻飘飘地落在院子内侧。
后门没锁。
这种老院子的后门,一般都是虚掩着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他轻轻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东西,麻袋摞着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快到房梁的高度。
粮食、布匹、烟酒、罐头、煤油、火柴,什么都有,像一个小型的百货仓库。
张宇没有犹豫,从门口开始,一路走过去,手掌触碰到每一件东西的瞬间,心念一动。
麻袋、铁桶统统消失了。
他的储物空间像一个无底洞,来者不拒,无声无息地把整间屋子里的东西全部吞了进去。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屋里只剩下昨天刚从二道沟拉来的那一小堆粮食。
几十个麻袋,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麻袋上还沾着山路的泥点子。
张宇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沿着原路退了出去。
他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退到巷口公共厕所后面的阴影里,蹲下来,静静地看着那个院子的方向。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汽车的声音从远到近的传来。
张宇想了想,有可能是今天利哥他们又交易了。
就在这群人等着搬运粮食的时候,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脚步声,喝令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巷子里乱晃。
十几个穿绿军装的人冲进了巷子,领头的人腰间别着手枪,后面的人手里端着步枪,枪刺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院门被一脚踹开,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不许动!”
“全部蹲下!手抱头!”
院子里炸了锅。
惊呼声,咒骂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光着膀子就往院墙上爬。
外面的人早就把院子围住了,院墙上刚冒出个人头,就被两把步枪顶了回去。
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了跑步声和喝令声,巷子另一头也被堵死了。
张宇蹲在公共厕所后面的阴影里,透过厕所墙头的豁口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从院子里四散逃出来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有的被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有的被堵在墙角举着双手瑟瑟发抖,有的还想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肩膀上,疼得嗷嗷直叫。
革委会的人把仓库里的粮食往外搬,作为罪证码成一堆。
“全部带走!”
院子里的人被反绑着押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张宇数了数,一共十三个人。
他还看见了昨天那个和利哥交易的人也被抓了。
张宇在阴影里又蹲了一会儿,直到革委会的人把院子封了,押着人离开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才站起身来。
膝盖有点酸,但心里格外清爽。
他走出巷子,拿出自行车,翻身骑上,朝着二道沟的方向拼命蹬去。
从县城到二道沟的路,白天骑车要两个小时,夜里稍微慢一点,但今晚顺风,他骑得飞快。山路两边的树影急速后退,寒风吹在脸上,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
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散落在山间的村庄,安静地沉在黑夜里。
骑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快到二道沟的时候,张宇减慢了速度。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片混乱的光亮,手电筒的光,马灯的光,火把的光,在二道沟村的方向晃动着,杂乱无章,像是在黑暗中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没有直接进村,在村外的打谷场旁边找了一片小树林,把自行车收好,然后步行往里走。
村子里已经彻底炸了锅。
狗叫声,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的方向交错晃动,照亮了那些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的人。
张宇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把黑市端了,再趁着两边还没来得及通气的时候,赶到二道沟把利哥这边也拿下。
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两边几乎是同时动的。
革委会显然不是只派了一队人,而是兵分两路,一路去县城黑市,一路直奔二道沟。
仓库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利哥被两个革委会的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冻土,嘴角蹭破了皮,渗出一道血迹。
他那件体面的蓝色中山装被扯掉了两颗扣子,领口歪斜着,露出里面起了球的灰色毛衣。
李福来也被押着蹲在一旁,双手抱头,那张赌桌上志得意满的脸此刻变成了惨白色。
那个叫二叔的人被单独押在一边,老花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块,他的手在发抖,抖得手铐叮叮当当地响。
有一个还想跑,跑出去不到二十米就被追上了,一记扫堂腿放倒在地上,然后被两个人拎着胳膊拖了回来,拖出了一条长长的拖痕。
有披着棉袄光着脚跑出来的,有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有举着火把从村东头赶过来的。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震惊的、愤怒的、恐惧的、幸灾乐祸的。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大声议论,有人冲着蹲在地上的那些人指指点点。
但是,张宇没有在被抓的人里面看见李福来、王二双以及毕启明他们四个男知青。
张宇微微皱眉,难道这几个人今天没去赌?
革委会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方脸汉子,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他站在仓库门前的高台上,用喇叭对着围观的村民喊话。
“社员同志们!不要惊慌!我们是县革委会的!”
“今晚的行动是打击投机倒把、倒卖储备粮的违法犯罪行为!”
“首犯已全部落网!请各小队队长立刻清点本队人数,确认有没有人失踪或受伤!”
他的声音在喇叭的放大下嗡嗡作响,压过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人群中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有人在喊“会计也被抓了”,有人在喊“我就说这帮人不干好事”,还有人在喊“咱家分的粮够不够数啊”。
二道沟村的书记接过喇叭,举起一只手示意安静,人群渐渐静了下来。
“各队队长,清点人数。”
他的声音沉着冷静,但是眼神却冰冷的像刀子,扫视了一眼下面的人群。
“其他人,各回各家,明天一早大队部开会。今晚的事,谁都不许乱传。”
村民们开始散开。
但没有人真的回家,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聚在院门口,聚在打谷场边上,低声议论着,眼睛始终盯着仓库的方向。
革委会的人把利哥和二叔押上了停在村口的吉普车,其他从犯被用绳子串成一串,由持枪的人押着,步行往公社的方向走。
李福来、王二双低着头走在队伍里,毕启明、朱小果、侯才生、李建设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张宇站在人群里,目送着那支队伍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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