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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树声却依旧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他把两轮记录并排放在零件箱上，又从徒弟手里要过复测单，逐项看到最后，才把那张始终绷着的脸松开了些。
“尺寸没跑，装配也没跑。”他把复测单还给年轻设计员，“这回，咱们可以高兴了。”
这句话一落，陈铁柱身后的几个小徒弟先笑出了声。
几个试验员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一抛，高兴的都蹦了起来。
连一向最稳的韩树声，也背过身去，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
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设计员抱着记录纸站在集液筒旁边，依次看了看钱老、郭永淮和陈铁柱，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该先跟谁说话，最后只把那几张纸往上举了举，大声喊道：“两轮数据都一样，真的一样！”
韩树声眼睛通红，嘴上还端着试验组长的架势，手却已经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记得把记录收好。”
年轻设计员哎了一声，赶紧把记录抱回怀里。周围几个技术员也围了过来，有人去看集液筒上的刻度，有人蹲下去摸喷注器下沿挂着的水珠，方才还只有水泵声和水花声的厂房里，一下子全是压不住的笑声。
郭永淮把测点图卷起来，转头看向钱老，眼角的倦意被笑意冲淡了不少：“学兄，折腾了一个多星期，这块硬骨头总算啃下来了。”
钱老点了点头，眼底也带着一丝欣喜，他的目光仍在钢架上的喷注器上停了一会儿：“嗯，不错，总算是熬到试车环节了！”
林远站在陈铁柱旁边，看着身边这群熬了许久的人，脸上的笑容也一直没有落下去。
他们高兴的，当然不只是喷嘴喷的均匀了。
冷流实验虽然不点火，也不真正的使用燃料测试，可它却是验证导弹发动机最前面的一条路。
推进剂能不能按照设计要求送进燃烧室，各处分得均不均匀，局部阻力是不是超出了设计能承受的范围，都得先用水看出个大概。毕竟要是水都走不顺的话，也没有谁敢把真正的火箭推进剂放进去。
眼下，全尺寸喷注器、燃烧室和喷管已经装成了一体，冷流又能连续两轮重复过关。这意味着这套组合终于拿到了走向热试车的资格，再往后，便可以真正的验证短时点火了。
这对于华国这个目前没有一台完整导弹发动机可拆、没有成熟试车经验可借的队伍来说，那道一直挡在图纸与火焰之间的门，今天总算被众人硬生生推开了一道们缝。
散会以前，钱老在热试车准备单上签了字，同时他嘱咐韩树声：“树声同志，冷流复验、耐压检查和阀门联动继续按原定计划往下做，试车台那边也同步推进。”
韩树声接过单子，方才的笑意收住了些：“保证完成任务！”
……
二月二十日晚上，最后一张检查表写满了名字。
韩树声从头看了一遍，把表放到钱老面前：“明早八点，按八秒短时点火准备。启动、稳定工作、受控关机，终止条件都在后一页。”
钱老看完，没有添新的项目：“今天到这里。各组回去休息，明天照表做。”
年轻设计员站在门边，望着那张表，忽然笑了一下：“钱所，我今晚怕是睡不着。”
郭永淮正在收计算记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睡不着也躺着。明天你管的那几路记录，可不能靠熬夜熬出来的精神头。”
屋里笑了两声。众人陆续往外走，谷口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供应区和掩体还留着值班的人。
……
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一日，八点差五分，试车区已经清空。
这个试车台设在京城西面的一片荒谷里，还是华北军区拨给二机部的秘密试验场地，工程兵某部配合修了台架、导流槽和酒精、液氧储罐等一系列实验设备。
这套装置只能做地面试验，发动机喷口朝下的固定在台架上，飞行状态的供给系统没有并入，主要验证的就是这套全尺寸组合能不能点着、能不能稳定燃烧、能不能受控关机这些项目。
从冷流还没过关时起，这几条线就在并行往前推，二月十八日冷流复验通过时，台架、储罐、供应管路和测量掩体都已就位，之后又把耐压、阀门联动、点火器检查和液氧管路预冷逐项过了一遍，连低温下主阀动作偏慢的毛病也重新配研解决了。
此刻。
山风从导流槽里穿过，警戒绳上的小旗来回摆动，液氧管路挂着白霜，酒精供应系统也完成了最后检查，台架上再也看不到走动的人影。
掩体的观察窗仅有巴掌大小，钱老、郭永淮和林远都站在主控台侧后方。韩树声则坐在操作席，右手边放着试车单，左手边是紧急关机控制。负责记录的技术员各守一路，铅笔、记录本和纸带编号早已摆好。
“记录系统启动。”
纸带走动起来，统一时标落了下去。
“推进剂供应准备完毕。”
“紧急关机回路正常。”
“各组状态确认。”
一声声应答在掩体里响起，年轻设计员盯着壁温记录，嘴唇抿得很紧。
林远手里捏着时标表，拇指压在纸页边上。郭永淮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压力和振动两路记录笔上。钱老站得笔直，两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多余的神情。
韩树声看了一眼时钟：“进入点火程序。”
点火器先行动作，供应阀门随后开启。起初只是仪表指针轻轻一动，紧接着，一道低沉的轰鸣从山壁之间压了过来。
观察窗外，火光猛然冲进导流槽，槽底的水瞬间化作大片白汽，裹着尘土向两侧翻卷。掩体地面传来细密的震动，桌上的铅笔头轻轻碰着纸面。
“点火正常！”
“室压上升！”
“推力建立！”
记录笔一齐摆动起来。
钱老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拳头也不自觉的握住了：“按时间精确报告情况！”
一众汇报员因时间较为紧张，也说的很简短急促：“两秒，室压平稳。”
“三秒，供应正常。”
“振动在限内！”
预定的八秒时间并不长，可到了这时，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年轻设计员报完两秒的壁温，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仍尽量放得平稳。
郭永淮的眼睛始终眯着紧盯参数表，林远捏着时标表的手也收紧了些。韩树声盯着阀门反馈，手指始终放在该放的位置。
四点二秒左右，壁温记录员的声音忽然变了：“二号壁温升速过快，接近限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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