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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郑森终于是姗姗来迟。他到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手里提着两只超大的皮箱,身后还跟了一名随从。
那皮箱看着胀鼓鼓的,应该里面是有不少的东西。如果往好了说,或许这就叫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吧。
他在栈桥尽头站定,先朝着颜佬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又朝林德是微微点了点头。
“颜叔,父亲是已经走了?”
“嗯,走了。”颜佬点了点头,拉长了声调,“已经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没让人送。”
郑森也同样愣愣地点了点头,把皮箱递给了随从,在栈桥上又站了一会儿。
目光跃过海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寻船队的踪迹,但很快又收了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能问得出口。
人都已经到齐,物资也都搬完,缆绳正一条条地解下。
几名水手在甲板上来回走动,做着最后的检查。
林德站在栈桥上,又最后扫视了一圈。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斜斜地铺在栈桥上,海面上浮起一阵细碎的银光。
郑旻依旧没有来。
他其实早晨出门前,就一直在注意着。
他下楼时,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门——关着的。
出院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帘没动。
在码头上,他扫了一圈人群——没有她。
他在栈桥已经待了快一个时辰了,直到现在——她依然没有出现。
他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轻松。
颜佬在一旁,烟杆叼在嘴里,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只给林德一个人说的:
“听容嫂说,她昨天在屋脊上坐了一整晚,天快亮了才下去的。”
林德没有接话。
然后,颜佬又把烟杆从嘴边取下,在栈桥的木栏上嗑了嗑烟灰:
“她不会来了,她要是来了,你可就走不了……她没来,才是真的想让你放心走。”
林德站在那,依旧没有接话。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缆绳,又抬头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海面。
郑芝龙的船早已没了踪影,整座码头也似乎在晨光中渐渐地忙碌了起来。
一切都好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她,是他预想中唯一的意外……
法雷尔的盖伦帆船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船舷边的水手正在收紧最后一根缆绳,甲板上有人在喊着口令。
林德长叹一口,转过身对身边的郑森说了句:“走,我们也上船吧。”
郑森点了点头,提着衣摆踏上了跳板。
他的那名随从,则提着两个大皮箱,紧紧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到甲板,站在船舷边静静等候。
法雷尔这时,也从舱室内走了出来,来到船舷边上,朝栈桥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下面的颜佬是点了点头,算是与他告别了。
林德也转身准备上船,但他走上跳板时,忽然又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又看了一眼颜佬。
颜佬就站在栈桥末端,那根系缆桩的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海风把他的灰杉吹得微微扬起。
看起来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眯着眼,弓着背,像一棵已经被海风定了型的树。
“颜佬……”林德开口。
“嗯?”
“你……以前也去过长崎吧?”
颜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道:
“呵呵,去过,以前一直去。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了,那时候的长崎……乱是乱了点,可还没现在这么多的规矩。”
“那您老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林德问:“或许您去了,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呢?”
颜佬听了,微微一怔,然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一句:
“不一样咯……很多规矩,都跟以前不一样咯!新酒,装不进老瓶子……等你去了之后就明白了。”
林德笑了笑,也没有再问,回转过身,便直接跳上了甲板。
虽说一代人,的确只能干一代人的事。
但说来也不过短短的几十年里,这人间的规矩,又到底会是个怎么变法?
或许答案,只有林德自己去寻找了。
最后一条缆绳也慢慢地收回了。
船身开始慢慢离开了栈桥,船头正在切开水面,缓缓往出口方向驶去。
林德站在船舷边,始终凝望着栈桥的方向。
看着眼前的栈桥正慢慢变远,码头上的人影也在慢慢变小。
他还能看见颜佬,他依旧站在那根系缆桩的旁边,烟杆还在嘴里,一缕缕的白烟从他头顶飘过。
没有挥手,没有道别,也没有转身离去。
这就是他们的规矩,独属于他们这一代人的规矩。
然后,林德又扭过头,远远的望向了码头西边高地上的那座小洋楼。
他仿佛看见了郑旻。
在那高高的红砖小楼的屋脊上,隐约站着一个人影,站在靠近烟囱的位置。
但毕竟隔了太远,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那人就一只手搭在烟囱管的边上,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同样没有挥手,也没有朝他这边喊话,只是站在那里,更像是一种仪式……
……
“法雷尔号”正在加速驶离港口。
长崎的航向,船头前方,那一片广阔无垠的大海,正在一点点地展开。
林德在船舷边站了很久,久到海风竟把他身上的潮气都给吹干了。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听就是洋人的那种高筒靴子,与他们那种轻便的布鞋的声音是截然不同。
法雷尔在他旁边站定,两只手搭在了船舷的木栏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没什么可看的了,”法雷尔说,“大员港实在太小了,一旦出了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德侧过头,看了法雷尔一眼。
法雷尔刚刚在船舱里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褂。
这件外褂看上去要简约许多,应该是出海时才会穿的那种,是为了能够更方便地打理。
他手里端着一只陶杯,里面是白色的朗姆酒——这是他们这些西洋水手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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