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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音是晓得自己这个闺蜜的调性的,所谓没必要,就是在时宜已经在自己那个漂亮又精致的脑袋瓜里跑了一遍公式,觉得已经圆满自洽,没必要浪费口舌。可她雾里看花,哪里看得清上午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就是两个男生争风吃醋,一个口不择言了一些。
“什么意思呀?”陈佳音皱了皱鼻子,眼睑下的几颗小雀斑活灵活现。
时宜也就对自己这个小学同桌有点耐心,毕竟也是她高中三年帮自己打发了这么多“岳冬”和“张宇轩”。
否则她有这时间不如解几道有趣的数学题,谁会不厌其烦地安慰那无知的少年?
“喏,这个小女孩子难道不是他妹妹?两人长得这么像,就是太瘦了些。”时宜冲着一个穿树人中学校服,正蹦蹦跳跳去往车棚方向的岳安眠示意。
单看眉眼,确实和岳冬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乖巧甜美,一个无赖惫懒厚脸皮。
这是陈佳音对自己这个高中同学的最新评价。
“他没旁的意思,就是为了保住房子,安顿好妹妹。”时宜想到刚刚课上老王的恳切,摇摇头解释道:“都挺不容易的,这件事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啊?”陈佳音的眼神呈现出清澈的愚蠢,“你意思他上午是故意装傻,激怒张……”
“对。”短发女学霸说罢便推了车往校门走。
领导家的女儿也没有专车可坐,这来自妈妈方慧敏的谨慎和自省。
时宜自己当然也不在意,她只是想早点回家一头钻进书房,最近才从南大数学系一位教授那里淘了几本拓扑学的英文影印版。
那些闭曲面分类定理、基本群的自由积、同调论里的长正合序列,像是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合,哪里还需要这些恼人的人情世故来润滑呢?
看累的时候,就趁妈妈不在家,自己偷偷打开电脑……
客观而言,无论是今天的事情还是岳冬本人,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也就是在她心里引起了一丝微澜,很快便会平息。
……
金陵鼓楼区西北角,有一个由四条历史文化街道合围成的颐和路公馆区。
1930年,民国政府将这里划为最高等级花园住宅区,鼎盛时期有近40个国家和地区在此设使领馆,陈布雷、陈诚、阎锡山、薛岳、拉贝,乃至大汉奸汪精卫都曾在此设宅。
一条颐和路,半部民国史,说的便是这里。
颐和路公馆区东缘,路口一转便是宁海路,也是省里机关领导的一处集中住所,时宜家就住在这里的一座二层独立小院里,是市里按照方慧敏的级别配置的,只有使用权。
“时宜回来啦?”保姆张妈远远就听到自行车铃铛响,站在小院门口朝外望去。
能住到这个核心区域的,家里基本都配车,自己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不算多。
张妈看着时宜前额的短发都有些涔涔的细汗了,有些嗔怪道:“你妈妈也真狠心哩,一个小女孩子整天上下学自己骑车,这马上进三伏了,大人都受不来。”
她赶忙接过车龙头,“还是你这丫头底子好,愣是晒不黑,瞧瞧这小脸蛋儿,跟水豆腐似的。”
时宜莞尔,张妈是家里的老亲戚,是方慧敏老家表哥的遗孀,自己按辈分该叫表婶,算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
“我妈呢?”
“书房呢,你们娘俩今天算是能见上一回面了,不然不是你出去考试竞赛,就是她下去考察开会的。”
“嗯。”
时宜不置可否,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走,显然是去同母亲报道。
张妈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她的恬淡寡言,只是想着时宜马上要去北平上大学,自己肯定要留在宁海路这边,心里有些舍不得,也不放心。
要再往深了些说,她也对方慧敏有些怨怼的,总觉得这个副市长妈妈一心扑在工作上,待孩子太过严格和苛刻了一些。
不然,也不会叫小时候这么活泼爱笑的小女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冷的像个冰块,成天钻在她那些天书一般的公式里。
“咚咚!”
其实书房的门没有关,不过时宜还是习惯性地敲了敲。
“你先坐,妈妈手里还有点工作,等会跟你说个事。”方慧敏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握着钢笔,眉头微蹙着。
她也是一头女干部式的短发,中规中矩,自然没有女儿的俏皮风格,两鬓已经有些白发,应该还没来得及染,在光线下显得很扎眼。
“哦。”
时宜一点也不意外,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翻了拓扑学的教材啃。
这副场景如果叫市府的人看到了,搞不好还以为方市长是在家里接待下属汇报工作呢,一样的森严规矩和不远不近的距离。
“办公室”里只剩沙沙的写字声,方慧敏批阅文件的速度很快,这源自她仕途的起步和升迁辗转过多个基层地区,是个精通庶务的领导,很难被滑吏蒙骗。
她看着看着突然停住,抬头道:“时宜同志,妈妈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
时宜听着她开玩笑的口吻,也惊讶于方市长有什么公务上的问题,竟然能问到自己。
“你可以当做一个数学问题,烦请你给我意见。”方慧敏微笑着叙述:
“河西有块地的拆迁有两个补偿方案,甲方案是按户籍人口,每人定额;乙方案是按合法建筑面积,每平米定额。”
“这两块地的区位条件其实差不多,人口密度和户型情况也相似,为什么最后他们报上来的方案差额有两千万之巨呢?这在数学统计上是否是合理的?”
如果叫住建部门的官员听见这个问题,大概要被铁娘子吓得一激灵了,无论里头有没有鬼。
“谈不上显著不合理。”时宜甚至没有思考超过三十秒,给出自己的答案。
“从数学角度讲,两个方案的本质差异是分配函数的变量不同,如果人口密度和户型情况类似,最后的期望值应该趋近才对,差额之所以这么多,肯定是其中一个方案对极端值更敏感一些。”
“嗯?”这回轮到方慧敏挠头了,“嗯。”
一个嗯表疑问,一个嗯示意女儿继续讲。
时宜熟稔地分析道:“很显然地,按人头补,对于人口多但面积小的家庭有利;按照面积补,对人口少但是面积大的家庭有利。”
“所以两千万的缺口完全有可能出现,也许是河西这块地有十几户特别大的宅子?或者是人口很多的家庭?这我就不知道了。”
方慧敏思维迅捷,很快从上报的资料里得到印证,确实如此。
这块地是老国有厂区和近郊村落犬牙交错的地带,老厂区的筒子楼一间四十多平的平房,恐怕能挂七八户人头,近郊的大杂院和自建房则相反,因而面积方差很大,户均人口也畸高。
“其实很好解决的。”数学国赛金牌得主很快给出建议,“在方案里增加一个调节系数就行了,比如人均面积低于某个值的家庭额外给与补贴,就可以保持公平的基础上,消除统计误差。”
“很好,我会参考。”方市长满意地点点头。
下属办事谨慎,没有企图蒙骗自己,欺骗人民。
女儿更是才思敏捷,令她感到欣慰,其实自己手底下现在最缺这种技术型官员。
只是等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看到一份关于颐和路公馆区附近某大方巷拆迁问题的报告,想到秘书小蒋私下通报的涉及女儿的问题时,方市长的面色又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了。
“时宜,我还有一个事情问你。”
“嗯?”
“岳冬,你认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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