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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春耕开始了。东北的春耕比关内晚一两个月，六月中旬正是时候。
地里的冻土早就化透了，黑油油的土地翻过来，散发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
这天早晨，生产队的大喇叭天不亮就响了。
冯占富在里头扯着嗓子喊，让全体社员到队部集合，分配春耕任务。
李建国扛着锄头到了队部，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牵着牛。
大伙儿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抽着旱烟聊着天，等着队长分配活计。
“建国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院子里的人都看过来。
李建国点点头，找了个角落蹲下。
他掏出旱烟袋子，捏了一撮烟叶子塞进烟袋锅子里，拿火柴点上了，吧嗒了两口。
自从分家断亲之后，他在村里的地位就变了。
以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老实人，谁都能说他两句。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全村第一个盖砖瓦房的人，是带着大家伙挣钱的人。走到哪，人家都高看一眼。
冯占富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开始念名字，分配任务。
“顾兴业，你带着第二组去南坡，种苞米。”
“邱长杰，你带着第三组去东沟子，种黄豆。”
“赵大强，你去北山根底下，那块地今年种高粱。”
念到李建国的时候，冯占富停了一下。
“建国，你分到第一组，跟着老把式去西坡种谷子。”
李建国没吱声，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春耕要持续半个多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
这段时间，他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干不成。
他本来打算趁这个季节上山挖野生黄芪，可春耕一开始，这事儿就泡汤了。
黄芪这玩意儿，东北山上多得是，特别是小兴安岭那一带，漫山遍野都是。
但挖黄芪是个细致活，不能用锄头乱刨，得用小镐子顺着根往下挖，把整根完整的刨出来，不能断。
断了的黄芪不值钱，药材厂那边不收，或者给很低的价。
野生黄芪，一等品晒干的一块钱一斤，二等品六毛，三等品三毛。
这价格虽然比不了林蛙油，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开完会，李建国没走。
他蹲在队部门口，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揣进兜里，然后站起来进了队部。
冯占富正在屋子里喝茶，看到他进来，放下茶缸子。
“建国，咋了？有事？”
“队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建国坐到椅子上，搓了搓手。
“你说。”
“春耕这段时间，我不想出工了。”
冯占富皱了皱眉。
“不出工？为啥？”
“我想上山挖黄芪。”
冯占富听了，没吭声。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说道：
“建国，不是我不通融。春耕是大事，全队的人都得下地，你一个人不出工，别人咋想？”
“队长，我知道。所以我愿意交钱顶工分。”
李建国早就想好了。
“一天五毛钱，春耕下来我交十五块，你看行不行？”
冯占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个月，工分折合下来也就十块八块的。
李建国愿意掏十五块顶半个月的工，这说明他是铁了心要去挖黄芪。
“行吧。”
冯占富点了点头。
“谢谢队长。”
李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五块钱，放到桌子上。
冯占富摆摆手。
“不急，等春耕结束了再交。”
“没事，早晚的事。”
李建国把钱放下，转身走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
李建国前脚从队部出来，后脚就有人知道了。
这事儿在村里传得飞快，不到半天，家家户户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李建国不出工了，要上山挖黄芪。”
“挖黄芪？那玩意儿能卖钱？”
“可不咋的，听说药材厂收，一斤好几毛呢。”
“好几毛？那可比在生产队干强多了。”
但也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
“人家是能人，咱比不了，咱就老老实实种地吧。”
顾兴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南坡种苞米。
他放下锄头，擦了擦汗，心里盘算开了。
李建国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既然愿意掏钱顶工分上山挖黄芪，那这门生意肯定能挣钱。
自己要是也跟着干，不说挣大钱，至少比在生产队刨食强。
中午收工的时候，顾兴业找到邱长杰和赵大强，把这事儿说了。
“老顾，你说的是真的？建国真要上山挖黄芪？”
邱长杰有点不相信。
“骗你干啥？他连工分钱都交了，一天五毛，春耕下来十五块。”
顾兴业压低声音。
“要不是能挣钱，他能掏这钱？”
三个人一合计，决定晚上去找李建国问问。
天刚擦黑，顾兴业、邱长杰和赵大强就来到了李建国家。
李建国正在院子里收拾明天上山要用的东西，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老顾大哥，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
“不进屋了，就在这说吧。”
顾兴业蹲在院子里的木头墩子上，掏出旱烟点上。
“建国，我听说你要上山挖黄芪？”
李建国点了点头。
“是有这回事。”
“你那个黄芪，收不收？我们也想跟着挖。”
顾兴业开门见山。
李建国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这三个人，从收鱼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干，盖房子的时候也出了大力，林蛙那阵子更是没少帮忙。
要说村里谁跟他关系最近，就是这三个人了。
“收。”
李建国点了点头。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湿的黄芪我一斤一毛钱收。”
“一毛？”
赵大强愣了一下。
“建国哥，药材厂不是收好几毛一斤吗？”
“药材厂收的是晒干的，不是湿的。”
李建国耐心地解释。
“其实，你们自己算算，一天挖三十斤湿的，就是三块钱。”
“不管咋算，都比你们在大队出工挣得多。”
几个人听了，心里都盘算开了。
一天三块钱，半个月就是四十五块。
顶工分交十五块，还能剩三十。
这可比在生产队干强多了。
“行，建国，我们跟你干。”
顾兴业一拍大腿。
“明天我们就去找队长，交钱顶工分。”
“那你们可想好了。上山挖黄芪不是轻快活，比种地累多了。”
李建国提醒道。
“累点怕啥，能挣钱就行。”
邱长杰难得开口说了一句。
三个人说走就走，当即去了冯占富家，每人交了十五块钱，顶了春耕的工分。
冯占富收了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李建国，还真是个人物，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跟着他跑了。
消息传到冯占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自家院子里喝大碴子粥。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嘟囔了一句。
“哼，不就是跟着李建国挣了俩钱嘛，有啥了不起的。生产队的工分都不要了，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他媳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怼了一句。
“你可拉倒吧。人家跟着建国挣钱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热闹。现在人家日子过好了，你又说风凉话。有本事你也去啊。”
冯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端起碗继续喝粥，不吭声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顾兴业他们几个算是抱上大腿了，跟着李建国，日子越过越好。”
“哼，不就是狗腿子嘛，舔李建国的腚沟子舔出来的。”
“早知道当初我也跟着干了，现在人家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
说啥的都有，但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天还没亮，五个人就在李建国家门口集合了。
李建国背着一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腰上别着猎刀，肩膀上挂着那杆五六半。
弹仓压满了子弹，保险关着。
梁忠诚背着一个大挎包，里面装着五个人的午饭。
顾兴业、邱长杰和赵大强各自拿着小镐子和麻袋，都是一副要干大仗的架势。
“姐夫，咱进山还用带枪？你还要打猎啊？”
梁忠诚看着李建国肩膀上的五六半，有点紧张。
“是个防备，万一碰到野兽呢？再说了，真要碰到了，咱们打下来一头，也能多点肉吃。”
李建国拍了拍枪托。
“行了，走吧，天黑前得回来。”
李建国锁上院门，五个人踩着露水，朝西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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