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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提着那包肉，一路没说话。李建军和跟在后面，时不时瞟一眼那包肉，心里都清楚，这是大哥给的。
但也没吭声，闷头走路。
进了院子，秦凤英从灶房出来，看到老李头手里的油纸包，愣了一下。
“这啥？”
“老大媳妇让拿回来的。”
老李头把肉放到灶房的案板上，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
秦凤英走过去，解开油纸。
五花三层的野猪肉，肥瘦相间，少说也有五六斤。
她盯着肉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梁月梅给的？”
“嗯。”
老李头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掏出旱烟点上。
秦凤英没再说话。
她把肉洗了洗，切了半斤五花肉，剩下的用盐腌上，挂在阴凉处。
腌肉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肉，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当初她把梁月梅赶出去的时候，那女人连个屁都没放，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却一句硬话都没说。
现在人家日子过好了，男人能挣钱，住着砖瓦房，吃着白面细粮，却还记得给她这个老婆子送肉。
她秦凤英做的那些事，过分了。
“他爹。”
秦凤英把肉挂好，转过身，声音不大。
“嗯。”
老李头吧嗒了一口烟。
“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
老李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遮住了他的脸。
秦凤英也没再问，转身去缸里捞酸菜。
她把酸菜捞出来，切成细丝，又削了两个土豆，切成丝。
锅里放了一小块猪油，化开之后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去，小火煸炒。
肥肉里的油被逼出来，滋啦滋啦地响，肉香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灶房。
“把火添大点。”
秦凤英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李建设蹲在灶台边，赶紧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
火苗呼呼地往上窜，锅里的肉片炒得焦黄，边缘卷起来，香味更浓了。
秦凤英把酸菜丝和土豆丝倒进锅里，大火翻炒了几下。
酸菜的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李建设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锅里。
“妈，多放点肉呗。”
李建军也凑过来。
“半斤还少？”
秦凤英瞪了他一眼。
“你大哥拿的肉是不少，但也不能一顿都造了，得省着吃。”
添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秦凤英又开始和面，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用温水和好，醒了一会儿，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上。
李建军和李建设蹲在灶台边，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老李头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五分钟后，秦凤英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酸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土豆丝炖得软烂，酸菜丝吸饱了肉汤，油亮油亮的。
锅边贴的饼子金黄焦脆，玉米面的香味混着酸菜肉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端过去，吃饭。”
秦凤英把菜盛进一个大盆里，李建军赶紧端到里屋的炕桌上。
饼子铲出来装了一盆，金黄金黄的，焦脆的那面朝上。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边，李建军和李建设抢着夹菜，秦凤英拍了李建设的手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老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
“这肉是你们大嫂给的。”
李建军和李建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下来。
秦凤英没说话，给自己舀了一碗汤，酸菜汤入口酸溜溜的，带着肉香，喝到肚子里热乎乎的。
“妈，这汤真好喝。”
李建设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拿了一个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焦里软，玉米面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好喝就多喝点。”
秦凤英给他又舀了一碗。
一家四口谁也没再提李建国的事，但那包肉就挂在灶房的阴凉处，谁都能看见。
吃了一会儿，秦凤英放下筷子，看着李建军和李建设。
“明天干活都给我用点心，你看看你们今天在山里的样子！”
“采的蘑菇，还没有我和你爹多呢！”
“妈，我们也没偷懒。”
李建军有点不服气。
“没偷懒？你们眼睛是干啥吃的？猴头菇长在树上，你们光低头找榛蘑，抬头看看能累死？”
秦凤英的声音硬了起来。
“猴头菇一块钱一斤，一朵就是一毛多，你们多找几朵比啥都强。”
李建军不吭声了。
李建设也不吭声了。
“开春就说要给建军说媳妇，这一晃都几个月了，连个影都没有。”
秦凤英叹了口气。
“你们不好好干，家里哪来的钱？拿啥给人家姑娘下聘？拿啥买东西？还指望你们大哥帮你们？”
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妈，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李建军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认真了不少。
“明天你们俩分开，别凑一块。”
“建军去东山那边，建设去西山沟子，分开找，找的地方多，采的就多。”
秦凤英掰着手指头说。
“找猴头菇的时候，抬头看，找那些枯了的老柞木和榆木，那上面最爱长。”
李建军点了点头。
李建设虽然没吭声，但也没再抱怨。
“等这段时间忙完，家里攒了钱，我就托人给你们说媳妇，建军先来，建设也别急，一个一个来。”
秦凤英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要是好好干，年底之前，建军的媳妇能进门。要是还这么磨磨蹭蹭，那就等着打光棍吧。”
李建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妈，你说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们？”
李建军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抹了抹嘴。
“行，明天我就去东山。”
李建设不太在意，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行行行，去就去。”
老李头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
一盆酸菜汤见底了，他又舀了一碗，饼子吃了四个。
吃完饭，秦凤英收拾碗筷，李建军和李建设回西屋躺着。
老李头坐在炕上抽烟，眼睛盯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凤英洗完碗，进了里屋，坐到炕沿上，又叹了口气。
“他爹，你说老大是不是还记恨着我？”
老李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
“他能给咱送肉，就是没断了这份亲。”
秦凤英没说话，把被子铺好，躺下了。
灯吹了，屋里黑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
秦凤英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狼崽子，还记着他们。
那个她从来没给过好脸色的儿媳妇，也没忘了她。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
李建国家里，梁月梅把灶房收拾利索，进了里屋。
小雪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笑。
小鹿趴在地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李建国靠在被褥上，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梁月梅上了炕，凑过去看。
“今天收了多少猴头菇？”
“三十七斤半。”
李建国把账本递给她。
梁月梅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睛亮了。
“再加上今天卖掉的四斤，一斤成本一块，卖三十，光猴头菇就挣一千二百多？”
“还没刨去运输和损耗。”
李建国把账本收起来。
“但也差不了多少。”
梁月梅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兴奋。
“建国，照这个趋势，这一个蘑菇季下来，咱光靠猴头菇就能挣个万元户？”
“差不多。”
李建国伸手搂住她。
“但后面能不能收到这么多，还得看运气。猴头菇不像榛蘑，不是天天都能采到这么多。”
“那就多鼓励他们去找，让他们知道猴头菇值钱。”
梁月梅说。
“已经说了。”
李建国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上。
“就看他们的眼力和运气了。”
梁月梅捶了他一下。
“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干正事呢。”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笑。
灯吹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小雪睡在炕梢，呼吸均匀。
小鹿翻了个身，四条腿蹬了蹬，又睡过去了。
李建国的手不老实起来，梁月梅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炕很大，小雪睡在炕梢，离得远。
小孩子睡得实，稍微大点声也吵不醒，但她还是不敢出声。
李建国动作不停，梁月梅喘着气。
月光从窗户移到墙上，又慢慢移到了炕梢。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月梅累得浑身发软，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困意。
“你就是头牛，没完没了的。”
李建国搂着她，笑了。
“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你明天还进山？”
梁月梅问。
“进。”
李建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明天不跟着他们采蘑菇了，我自己在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好东西。”
“啥好东西？”
“鹿角，野山参，碰上了就能卖钱。”
李建国闭着眼睛。
“师父说西山深处有一片老林子，以前有人在那里挖到过野山参，虽然年头不长，但也能值点钱。”
梁月梅嗯了一声。
“那你小心点，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知道了，睡吧。”
梁月梅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就睡着了。
李建国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还在算账。
今天猴头菇收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批猴头菇的质量比昨天还好，菇体更大，颜色更白。
送到供销社，刘国庆肯定高兴。
要是这个蘑菇季真能挣个万元户，接下来就有本钱干更大的事了。
想着想着，他也睡了过去。
......
第二天，李建国没有早起。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户上，暖洋洋的。
梁月梅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
小雪还在睡，小鹿趴在她旁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李建国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穿好衣服。
梁月梅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让他洗脸。
“今天不着急？”
“不着急。”
李建国把手伸进盆里，搓了搓脸。
“让他们先上山，我等露水退了再去。”
梁月梅把早饭端上来，小米粥、咸鸭蛋、发面饼，还有一碟咸菜。
李建国呼噜呼噜地喝完粥，吃了两个饼，背上五六半，出了院门。
太阳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路边的草叶上还有露水，但已经没有早晨那么重了。
李建国不紧不慢地往西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去赶集，不像是去打猎。
到了山脚下，他没有往蘑菇圈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小路，往西山深处去。
今天他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好东西。
鹿角也行，野山参更好。
李建国顺着山道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
林子里静悄悄的，鸟叫声稀了，蝉鸣也还没开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周围，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一片老柞木林子。
这里的树粗，有的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上几乎没有阳光。
李建国放慢脚步，开始在树根周围寻找。
鹿角一般掉在鹿常走的地方，或者蹭树的地方。
他顺着山脊走，仔细盯着地面。
走了没多远，他看到一棵老柞木的树干上有被蹭过的痕迹，树皮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
李建国蹲下来，在树根周围翻了翻。
落叶堆得厚厚的，他用棍子扒拉了几下，没有发现鹿角。
他又在周围扩大范围找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
“可惜了，掉到别处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一片灌木稀疏的缓坡。
这里的土壤颜色发黑，腐殖质很厚，是长野山参的好地方。
李建国蹲下来，开始在草丛里仔细寻找。
野山参的叶子很好认，五片小叶，中间一片最长，边缘有锯齿。
但他找了半天，除了杂草还是杂草。
“看来今天运气不咋地。”
他直起腰，正准备换个地方，余光扫到前面一丛灌木下面，有一抹淡黄色。
李建国快步走过去，拨开灌木一看，是一堆干枯的树枝。
他蹲下来，把那堆枯枝扒开，下面露出了几根白森森的东西。
鹿角。
而且是一对。
李建国的眼睛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枯枝清开，把那对鹿角从落叶里拿出来。
角上的绒毛已经干了，颜色发黄，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虫蛀，没有开裂。
他掂了掂分量，一对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三四斤。
品相不错，拿到药材厂，怎么也能卖个几十块。
“行，没白来。”
李建国把鹿角用绳子拴好，背在肩上，继续往前走。
野山参没找到，但捡了一对鹿角，也算不虚此行。
太阳升到了头顶，林子里热了起来。
李建国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掏出干粮和水，吃了午饭，歇了一会儿，然后背着鹿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了山，他没去蘑菇圈那边，直接回了家。
梁月梅正在院子里翻晒榛蘑，看到他背上的鹿角，愣了一下。
“这是啥？”
“鹿角，捡的。”
李建国把鹿角放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
梁月梅走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
“这玩意儿能卖钱？”
“能，药材厂收。”
李建国蹲下来，把鹿角上的泥土清理干净。
“品相不错，能卖几十块。”
“几十块？”
梁月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去找？”
“看情况。”
李建国站起来，把鹿角放到仓房里。
“这东西靠运气，不是天天都能捡到。”
小雪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鹿角，伸手摸了摸。
“爸，这是啥？”
“鹿角。”
“鹿角是啥？”
“鹿头上的角。”
李建国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你长大了，爸给你做一个鹿角梳子。”
小雪不懂啥叫鹿角梳子，但听到是给她做的，就高兴了，抱着鹿角不撒手。
“别弄坏了，那是要卖钱的。”
梁月梅把鹿角从小雪手里拿过来，放回仓房里。
小雪撅着嘴，不高兴了。
李建国把她抱起来，举了个高高，逗得她咯咯地笑。
今天没找到野山参，明天换个地方，往更深处走走。
师父说过，那片老林子以前有人挖到过野山参。
要是能挖到一棵，哪怕是五六年生的，也能卖个几十上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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