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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林扛着麻袋，低着头走进院子，把麻袋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弹。他媳妇从灶房出来，看到他空手回来，愣了一下。
“蘑菇没卖？”
杨树林没吭声，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回才点着。
他媳妇蹲下来，解开麻袋，里面的蘑菇一朵没少。
她看了看杨树林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
“人家不收？”
“管事的下乡了，三天后才回来。”
杨树林吧嗒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
他媳妇松了口气。
“那就等三天呗，又不是不收。”
杨树林没说话，闷头抽烟。他媳妇站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
“先吃饭，别想了。”
杨树林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了。
他看着院子里那堆蘑菇，心里堵得慌。
今天在供销社，那个售货员一提联防队，他腿都软了。
蹲过笆篱子的人，最怕再进去。
那种日子，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当家的，要不咱还是别折腾了。”
他媳妇坐到他旁边，声音不大。
“把蘑菇卖给李建国，一天也能挣个块八毛的，把欠他的钱还上，咱也松快松快。”
“你懂个屁。”
杨树林瞪了她一眼。
“卖给李建国，一斤猴头菇才一块钱，供销社那边一斤能卖多少？你算过没有？”
“你知道供销社多少钱收？”
他媳妇问。
杨树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建国收一块，供销社肯定比这个高，但高多少，他心里没数。
但他不能承认。
“肯定比李建国给得多。”
杨树林硬着嘴说。
“要不然李建国凭啥收？”
他媳妇叹了口气。
“可人家李建国有关系，咱没有，万一你拿去人家不收，或者给个低价，你不是又白忙了？”
“头发长见识短。”
杨树林的声音大了起来。
“上次黄芪是咱没弄好，挖碎了晒毁了，这次蘑菇等我打听清楚了，收拾干净了一定能卖上价，我不信我比李建国差多少。”
他媳妇不吭声了。
上次黄芪也是，非要自己弄，结果白忙了一个月，赔了工分不说，还搭进去不少力气。
“那你就再等三天。”
“我先去把蘑菇收拾了，别放坏了。”
杨树林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看着媳妇蹲在院子里一朵一朵地挑蘑菇，把带土的擦干净，把有虫眼的扔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就等三天。
他就不信，李建国能做成的事，他杨树林就做不成。
......
李建国家的院子里，蘑菇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三组人加在一起，榛蘑将近四百斤，猴头菇三十斤出头，木耳十来斤。
零散的村民也采了不少，榛蘑二百多斤，猴头菇十来斤，木耳五六斤。
梁忠诚把账本递给李建国，李建国翻了翻，心里有了数。
今天光猴头菇就收了四十多斤，按三十块钱一斤算，光这一项就是一千二百多块。
“建国，这两天山里蘑菇，长得跟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
“只要找到一圈，保准就是五六斤打底起步！”
顾兴业兴奋的感慨着。
“最近雨季来了，只要下一场雨，这蘑菇可不就是疯了一样！”
“趁着这段时间空闲，认真点干，能多挣一些。”
“对了，老顾大哥，还有老邱大哥，跟你们两个打个商量，我准备两个嫂子过来帮我干活儿，一天三块钱，收拾这些榛蘑，帮着月梅清洗晾晒，工资日结，能行不？”
顾兴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感情好啊，省得她上山乱跑了，我回去跟她说，她肯定乐意。”
邱长杰也是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反倒是赵大强有点羡慕。
但也没有办法，谁让他没有媳妇呢，只有一个老娘，而且年纪还大了，也干不了这种一天蹲到晚的活，腰受不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院子也安静下来。
李建国让梁月梅去做饭，他和梁忠诚则是一起收拾着蘑菇。
一点点的倒腾到仓房放好，分门别类。
等到活干完。
梁月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让李建国洗手。
“你让老顾他媳妇和老邱他媳妇来帮忙，一天给三块，是不是有点多了？”
梁月梅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问。
“不多。”
李建国把手伸进盆里搓了搓。
“她们去山上一天也挣差不多这些，咱让人来帮忙，总不能给少了。”
“再说都是自己人，来帮咱收拾蘑菇，咱省心，她们挣钱，两全其美。”
梁月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端菜。
饭菜端上桌，四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猪肉炖粉条、炒鸡蛋、凉拌黄瓜，主食是白面馒头。
吃完饭，李建国早早地就睡了。
明天要去县城，得早起。
......
第二天，李建国起了个大早。
他把猴头菇挑了两份，每份五斤足有。
都选择品相最好的，用湿布包好，单独放一边，这是给刘国庆和崔国强的。
梁忠诚从西屋出来，打了个哈欠。
“姐夫，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在家帮你姐收拾蘑菇。”
李建国把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老顾他媳妇和老邱他媳妇今天过来帮忙，你帮着招呼一下。”
梁忠诚点了点头。
“行。”
李建国骑上自行车，出了院门。
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供销社。
刘国庆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李建国进来，笑着站起来。
“建国来了？今天咋亲自来了？”
“梁忠诚在家帮忙，我跑一趟。”
李建国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
“刘哥，你给看看，这批猴头菇品质咋样。”
刘国庆蹲下来，抓起一朵看了看，又闻了闻。
“不错，比昨天的还新鲜。”
他让售货员过秤，三十一斤半，一斤三十，九百四十五块。
李建国接过钱，揣进兜里，又从挎包里掏出那个湿布包，递给刘国庆。
“刘哥，这五斤是送给你的，拿回去尝尝。”
刘国庆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不好意思的，自家采的，不花钱。”
李建国笑着说。
“刘哥，中午我在国营食堂请客，赵经理、邢科长他们都来，你也来。”
刘国庆笑着点头，爽快答应下来。
“行，中午我去。”
从供销社出来，李建国又去了家具厂。
秦山正在车间里跟周启明说话，看到李建国进来，笑着迎上来。
“建国来了？那套家具用得咋样？”
“好着呢，周师傅的手艺没得说。”
李建国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秦山。
“这是晒干的榛蘑和木耳，给你拿点尝尝。”
秦山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好东西啊，小鸡炖蘑菇，就得用榛蘑，香得很！”
“秦科长，中午我在国营食堂请客，刘经理、邢科长他们都去，给个面子，你也过来吧？”李建国说。
秦山笑了。
“你请客，我必须去。”
从家具厂出来，李建国又去了药材厂。
邢旭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李建国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建国来了？蘑菇收得咋样？”
“靠着刘经理的照顾，还不错。”
李建国从挎包又掏出来一份晒干的榛蘑和木耳。
“自家晒得榛蘑和木耳，给你拿点尝尝。”
邢旭接过去，放到一边。
“你太客气了。”
“邢科长，中午我在国营食堂请客，刘经理、赵经理他们都去，怎么样，有时间吗，一起热闹热闹，聊聊天？”李建国说。
“行，中午我去。”
从药材厂出来，李建国又去了木材厂。
赵志正在食堂里忙活，看到李建国进来，笑着走过来。
“建国来了？”
“赵哥，中午我在国营食堂请客，刘经理、邢科长他们都去，你也来吧。”
“这是晒干的榛蘑和木耳，给你拿点尝尝。”
赵志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笑了。
“好东西，晚上回去炖鸡。”
从木材厂出来，李建国骑着自行车去了国营食堂。
几个人都算是李建国的老关系，彼此也都不用太客气。
如今他弄蘑菇。
正所谓，靠山吃山。
既然有这东西，他当然不会吝啬。
每个人都送一些，也算是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感情。
到了国营食堂。
就看到崔国强正在前面忙活，看到李建国进来，笑着迎上来。
“建国来了？坐坐坐。”
“崔哥，今天中午我请客，刘哥、赵哥、邢科长他们都来，你帮我安排几个硬菜。”
“这是昨天刚采的猴头菇，给你留了五斤，新鲜的。”
崔国强接过猴头菇，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好东西。”
“正好今天弄了两只飞龙，一会做了！”
“还有这个。”
李建国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晒干的鹿筋。
“上次打的那头马鹿，筋我留着了，晒干了。”
崔国强的眼睛更亮了。
“鹿筋？好东西啊，红烧鹿筋，正儿八经的硬菜，保准他们吃得满意。”
“那就麻烦崔哥了。”
李建国笑着说。
崔国强摆了摆手。
“麻烦啥，你请客，我高兴。”
他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
“王强，过来！”
王强从后厨跑出来，腰上系着围裙。
“经理，啥事？”
“今天中午我兄弟请客，你安排把最好的包厢收拾出来。”
“菜我点好了，猴头菇炖飞龙、红烧鹿筋，锅包肉、溜肉段、杀猪菜，你看着再给弄几个下酒菜。”
崔国强一口气说完。
王强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去准备。”
崔国强拉着李建国坐到一旁的桌子上，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个人喝了几口茶，崔国强点上一根烟，看着李建国。
“建国，我问你个事。”
“崔哥你说。”
“你最近在山里转，看没看到过黑瞎子？”
崔国强弹了弹烟灰。
李建国愣了一下。
“黑瞎子？山里倒是有，但不多，一般在深山里，崔哥你问这个干啥？”
崔国强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
“我市里的关系，最近想吃熊掌了，也想要熊胆，问我能不弄到一头黑瞎子。”
李建国皱了皱眉。
“黑瞎子可不好打，那玩意儿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
“而且现在这个季节，熊正在育肥，脾气暴躁，比冬天难对付多了。”
“我知道。”
崔国强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问你，你要是能弄到，价钱好商量，熊掌、熊胆、熊皮，都是好东西，市里那边出高价。”
李建国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崔哥，这事我不能打包票。”
“黑瞎子不像野猪，不是天天都能碰上，我进山的时候留意着，要是碰上了，能打我就打，打不着你也别怨我。”
“那不能。”
崔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办事我放心，能打就打，打不着也不强求，安全第一。”
李建国点了点头。
“行，我记住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刘国庆、赵志、邢旭、秦山陆续到了。
李建国把他们请进包厢，崔国强让王强上菜。
猴头菇炖飞龙端上来的时候，满屋飘香。
刘国庆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赞不绝口。
“这飞龙肉嫩，猴头菇鲜，绝了。”
赵志也夹了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建国，你这山里跑的、天上飞的，啥都能弄到，厉害。”
邢旭喝了一口酒，笑着说。
“我跟建国合作这么长时间，他这个人，办事靠谱。”
李建国端起酒杯。
“几位哥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我敬你们一杯。”
“干！”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建国又提起了蘑菇的事。
“刘哥，蘑菇的事还得麻烦你，村里采的蘑菇，我这边收，好的送到你这儿，不好的我自己处理。”
刘国庆摆了摆手。
“咱这关系，不用说那么多，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收你的蘑菇，收了有多少就给我送多少，我这边全要。”
“那就谢谢刘哥了。”
李建国又端起了酒杯。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几个人都喝了不少。
刘国庆喝得脸红脖子粗，赵志走路都有点晃，邢旭倒是稳当，但话多了不少。
秦山喝得不多，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李建国把几个人送走，回到国营食堂，崔国强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
“都走了？”
崔国强问。
“走了。”
李建国坐到他对面，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黑瞎子的事你上上心。”
崔国强又提了一句。
李建国点了点头。
“崔哥你放心，我进山的时候留意着，碰上了就打，碰不上拉倒。”
“行。”崔国强笑了。“你办事我放心。”
李建国从国营食堂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一边骑一边想，黑瞎子的事不好办，那玩意儿比野猪凶多了，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
但熊掌、熊胆确实是好东西，市里那边出高价，要是能弄到一头，又是一笔大进项。
想着想着，已经到了村口。
院子里，梁月梅正带着顾兴业媳妇，和邱长杰媳妇在翻晒蘑菇。
梁忠诚在仓房里收拾已经晒干的榛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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