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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钟。院门外传来了三轮摩托车的声音。
柴旭阳坐在车斗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卷图纸。
后头跟着两个穿着邮电局制服的工人，肩上扛着梯子和工具包。
三轮摩托车在院门口熄了火，柴旭阳跳下来，抬头看了看李建国家的院墙。
李建国迎出来的时候，冯占富也从院门外面走进来了。
他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像是在给后面的人带路，又像是怕走快了，显得太主动。
“建国，邮电局的柴主任来了。”
冯占富侧了一下身，把柴旭阳让到前面。
柴旭阳伸出手。
“李建国同志，你好。”
“我是邮电局办公室主任柴旭阳，昨天来勘察过线路。”
李建国与他握手。
“你好，柴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
柴旭阳笑了一下。
“线路都勘察好了，今天直接装机，你把电话装在哪间屋？”
“堂屋就行。”
柴旭阳进了屋，在堂屋转了一圈，指着靠窗的那面墙。
“电话机装这儿，靠窗信号好，走线也方便。”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部黑色的电话机，放在墙边一张桌子上，又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旁边。
电话机是铁壳的，表面刷着黑漆，手柄搭在叉簧上，听筒和话筒连成一体。
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摆弄那些东西。
“柴主任，这电话打长途怎么打？”
“先摇通县邮电局总机，让话务员帮你转接长途台。”
柴旭阳把电话机摆正，又把铁盒子的接线柱拧紧。
“接通之后告诉话务员，你要接哪个城市、哪个单位、找谁，她会帮你转接。”
“得等多久？”
“看线路忙不忙，快的话几分钟，慢的话十几分钟。”
柴旭阳蹲下来检查线路。
“要是打不通就多试几次，总机那边会帮你排队。”
两个工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一个爬上梯子在屋檐下固定瓷瓶，黑色的线缆从墙头拉下来，沿着墙面拐了一个弯，顺着窗框穿进屋里。
另一个在屋里打孔，电钻咬进砖墙，细碎的砖灰从孔洞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散开一小片暗黄色的粉末。
柴旭阳站在屋里指挥，把线缆顺着墙角卡进线槽里，一直延伸到电话机的位置。
他蹲下来剥开线头，露出里面的铜芯，铜芯在日头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偶尔应一声。
柴旭阳把线头接好，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接口，拧紧了螺丝，把线槽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电话装好了，试一下通不通。”
前后时间不过半个小时。
非常的迅速。
由此可见，其实安装不难。
难的是找人找关系。
自古以来，特别是县城，就是一个人情社会。
很多的人，遇到事情。
不是第一时间找办法解决，而是先找人，看看是否彼此认识。
因为在他们的脑海之中。
第一个认知，就是有人好办事。
从来都不去先想想，这件事情难不难办，自己能不能办。
这就是县城的人情世故。
柴旭阳的态度很热情。
甚至热情的有一些过分。
李建国对此倒是习以为常，毕竟，从他接触崔国强等人开始，看着他们慢慢的升迁，带来的人际地位的提升。
他这个朋友的身份地位。
也跟着水涨船高。
柴旭阳做为一名办公室主任，更是惯于察言观色。
哪怕知道。
李建国只是一个农民。
但心里依旧还是不敢小瞧，甚至还要客气无比的对待。
谁知道哪座小庙里面，就住着一尊大佛呢？
真要是嘴欠，得罪了李建国。
事后不仅这件事情办好的功劳，落不到他的头上。
回去之后。
还得他的顶头上司宋知章狠狠批一顿。
最重要的是，可能还会影响他的仕途。
毕竟柴旭阳如今才刚刚二十七岁，就已经做到办公室主任，未来不是没有可能，出任县城各单位的二把手，甚至是一把手。
当然，如果有关系的话，也有可能有更大的发展。
“李建国同志，电话已经安装好了，你看需要给谁打电话，咱们测试一下效果。”
“如果有问题的话，咱们再现场调试。”
“不然的话，等后面再出问题，还得再来回跑，麻烦不说，主要是影响你使用。”
柴旭阳态度客气的说道。
“谢谢啊，麻烦你们了。”
“来，抽烟，坐下喝口水，休息一会。”
“我试试。”
李建国把华子拿出来，给他们散烟。
倒了茶水。
然后他走到电话前面。
把手摇发电机的摇把转了四圈，摇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被唤醒。
电话机的手柄里传来一声拨号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李建国拿着话筒。
铁壳的外壁贴着他掌心，凉丝丝的。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片刻后，里面传来话务员的声音。
“你好，请问接哪里？”
“你好，帮我接县财政局，找崔国强，我是青山村的李建国。”
“好的，稍等。”
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
李建国握着话筒，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对面传来电话被拿起来的声音，以及传出来崔国强的说话声音。
“喂？建国？”
“崔哥，是我。”
“咋了，找我有啥事？”
“没事，就是我这面电话安装上了，给你打电话试一下，同时也告诉你一声，我这得号码。”
“可以啊，这个老宋，速度还真不慢。”
“崔哥，后天有事吗？没事的话，咱们去国营食堂聚一下，我请你喝酒？”
梁忠诚的户口，既然已经答应他们了。
就要尽快落实。
不过，明天要去金丰村接老丈母娘。
所以，只能放在后天。
“没问题，有事也可以推嘛，那就后天中午，我直接去国营食堂，咱们在那见面。”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崔哥。”
“嗯，没事我挂了，我这还有点文件要处理。”
“好的，崔哥，再见。”
电话挂断。
屋内的众人，都看向李建国。
“不错，声音清晰，没有电流音，挺好的。”
李建国笑着评价一句。
柴旭阳等人，都笑了。
“那就没问题了，这样我们也放心了。”
“李建国同志，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还要跟局长汇报一下，就不多待了。”
柴旭阳站起来，就想要回县里。
“别啊，来都来了，吃完饭再走。”
“家里有现成的饭菜，我现在就找人做饭，吃完再回去也来得及。”
李建国急忙挽留。
“真不用这么客气，咱也算是认识了，来日方长，以后去县里，有啥事随时来找我，我能帮的绝不推辞。”
柴旭阳摆摆手。
客气的说道。
见到真不吃饭，李建国也没有再强留。
不过，却是让他们等一会，然后钻进地窖里面，拿着刀割下来三块肉，每块都在五斤左右。
“柴主任，我平常的时候，喜欢打个猎，这是前几天在山里打到的马鹿，你们既然不吃饭，我也就不强留你们，但是，这肉你拿回去，给家人尝尝鲜。”
“都是不花钱的东西，还请不要推辞。”
看着这么一大块的肉。
柴旭阳倒还好一些，毕竟是办公室主任，经常陪着宋知章招待客人，时常都能下馆子，吃到的饭菜也都不错。
但是，其他的两个工人。
每个月可就只能拿那点死工资，肉票也是每月定量的，平常家里可吃不到太多的肉。
看到这块肉，忍不住露出渴望的神情。
柴旭阳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同事，无奈之下，只能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谢谢你李建国同志，说实话，我还真没吃过马鹿肉，正好回去尝尝鲜。”
李建国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坐着三轮摩托车离开。
站在他身边的冯占富。
“建国，没啥事，我就也就回了，你忙着吧。”
“好，队长，你慢走。”
这次送肉，没有给他。
李建国也不管他心里舒不舒服，就是不想给他。
自己办的操蛋事。
就要想到有今天的后果。
地窖里面，还有好多的马鹿肉，其实多割下来一块，对李建国来说，没有任何的影响。
但他就是不想给。
冯占富心里也是明镜一般。
颇为尴尬的离开。
回到屋里之后，李建国就看到梁月梅和小雪，娘俩凑到电话前面，满脸好奇的打量着。
小雪还想上手摸一摸。
被梁月梅给拦住。
“可不敢乱动，这东西金贵着呢！”
“你要是碰坏了，以后可就用不了了。”
听着媳妇的话。
李建国笑着走过去，轻声说道：
“哪有那么金贵。”
“东西制造出来，就是给人用的，不用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闺女，想摸就摸，不怕坏。”
“真要是坏了，爸再找人重新换。”
梁月梅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就惯着吧，早晚有一天，这丫头让你惯得都得上天！”
“摸吧摸吧，到头来，我还成恶人了。”
听着媳妇酸溜溜的话。
李建国失笑一声。
“媳妇，一会得给米乐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电话安装上了，同时也得跟人家说声谢谢。”
“你帮我把电话本拿出来。”
这个时代因为无法存储，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电话本。
上面记着所有人的电话号码，呼机号码之类的。
直到后面手机出现，可以存储电话号码了，电话本才慢慢地消失。
曾经出现的纸质笔记本，前面的几页都会带着各地的区号明细，还有能够记录电话的页码，也算是时代特色。
只不过，后面随着手机的普及。
这些纸质的笔记本，已经开始追求页面的极简，越简单越好。
“好！”
“是该跟人家说一声。”
梁月梅点点头，上炕从柜子里，把电话本找出来，递给李建国。
拿起话筒拨了过去。
片刻后，里面响起话务员的声音，询问转哪里。
按照米乐留下的地址，李建国说了一遍。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又反问了一句。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青山村李建国。”
“好的，您稍等！”
话务员的声音，都变得客气了起来，还使用了敬称。
这让李建国更加确信。
米乐父亲绝对不简单了。
没过多久，电话里面，传出来米乐的声音。
“喂，是建国哥吗？”
语气带着惊喜和欢快。
“是我，小乐，今天电话装上了，我跟你说一声，也跟你说声谢谢。”
“建国哥你太客气了，这是我答应你的嘛，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对了，嫂子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米乐轻笑着问道。
“都挺好的！”
“头鹿制作成标本了吗？”
李建国轻笑着问道。
“已经好了，我回来之后，听你的建议，立刻就找人处理，现在已经处理完了，昨天才挂上。”
“建国哥，真的太漂亮了，看着就像是真的一样！”
“我今天早晨起来，还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一头马鹿进我屋里来了。”
米乐轻笑着说道。
“行啊，以后有机会，倒是要去市里看一眼。”
“行了，没啥事我就挂了，跟你说一声电话装上了，日后再想过来打猎，提前打电话通知我就行。”
李建国不想多聊了，主动提出结束对话。
“好的，建国哥，我要去的话，一定提前通知你，到时候我给你和嫂子，还有小雪带礼物。”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一下。”
“陈东回来之后，已经找过他爸，听说陈叔叔目前，正在给你们村子，申请通电的事情，因为资金的问题，需要申请一部分国家的补贴政策，还要有一部分需要市供电局负责，反正流程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如果快的话，可能八月底，就能去你们村子，埋设电线杆子之类的工作。”
“陈东现在也进入到供电局上班了。”
米乐临挂断之前。
又告诉了李建国一个好消息。
听到马上就能通电，他是真的开心。
这一趟打猎，实在是太划算了。
现金收入差不多一万元！
但相比安装电话，全村通电，这一万块钱，反倒是最不值钱的事情。
“这是好事啊！”
“那你看到陈东的时候，一定要替我说一声谢谢。”
“等有机会我去市里，请你们吃饭，表达感谢。”
客气了两句。
李建国和米乐挂断电话。
一直守在旁边听着的梁月梅，看到他挂断电话。
顿时惊喜的问道：
“真能通电了？！”
“嗯，应该快了，不过，这事先不着急说，等真来人过来勘察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行，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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