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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去帮我的裴老师讨个说法啦。"裴知意垂下眼睛，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没什么力气。
“算了吧江寻。“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
“扣就扣了，等手好了我还得回去把那半个月补上，闹僵了以后更难做。”
她心里又何曾不想反抗？
昨晚在五金店铁皮棚底下蹲着哭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周老板的收银台砸个稀烂。
可恨完了，天亮了，日子还得照样过。
补习老师这份活她才刚接下，连第一笔课时费都没见到，谁也说不准能干多久。
万一哪天江寻不需要她补课了，她还是得靠这间满是油烟的后厨给妹妹凑药费。
周老板这条路，她不敢轻易断掉。
江寻看着她这副把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模样，脚步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扶手上的手。
裴知意的手指冰凉纤细，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整只手被他温热宽厚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裴知意，你现在是我的补习老师了。“
江寻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你以后再也不需要回这种地方受气了。“
裴知意睫毛颤了颤，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咬了咬下唇，盯了他看了好几秒，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动摇。
“其实……这一年多在背后到处编排我、欺负我的那些事……根本就和你没关系，对吧？”
江寻扫过她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声音低了半寸。
“因为我这个人护短，我花大价钱请的年级第一，凭什么被个开饭馆的欺负？”
“我就是看不惯你受委屈的样子。”
裴知意看着江寻近在咫尺的眉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这么大，除了已经过世的父母，从来没有人这样站在她身前，跟她说看不惯她受委屈。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热。
可心底深处，偏偏又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仅仅是因为看不惯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被他攥着。
掌心贴着手背，热烘烘的，这家伙的手指还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蹭着。
“那你……你说话就说话，一直摸我手干嘛！”
裴知意把脸扭向一边，耳根迅速染上一层淡红，手却没有真的抽回去。
江寻赶紧把手松开，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呃……不小心的。“
主要是裴知意这手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摸着太舒服，一时没忍住多捏了两下。
裴知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哼哼唧唧道。
“流氓...坏人....“
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可是江寻……没用的。”
“我签了字的。”
她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一点点展开，纸面皱巴巴的，边角还留着昨晚的雨渍。
江寻接了过来。
是一张点菜单的复写联，背面一行行蓝色的字。
土豆丝一盆，八十。三号桌免单，一百五。五号、七号桌，两百。
影响老顾客，三百。
最底下，是裴知意的签名。
江寻盯着“影响老顾客”那一行看了两秒，气得差点笑出来。
“这也能算钱？他怎么不顺手把这个月的电费也记你头上？”
“他说……这是看我可怜，才只算三百。”
裴知意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白纸黑字，是我自己签的，我认了的。”
江寻没吭声，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还拍了两下。
“裴老师，这东西先放我这儿。”
“你这张纸，可比你以为的值钱多了。”
裴知意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寻嘴角翘了起来，“你签的是认账，他写的可是招供。”
……
说实话，“周记家常菜”这五个字，江寻比裴知意还要熟。
因为这家店，是他亲手写进书里的。
原著里，周记接了一场满月酒，十二桌，用的就是冷库最里面那几箱改过日期的冻排骨。
当晚十几个客人上吐下泻，连夜送进医院，第二天就上了本地新闻。
周成舟为了脱身，一口咬定是后厨帮工手脚不干净，碗没洗干净。
那个帮工没合同，没登记，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整条街的唾沫星子，一夜之间全砸在了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女生身上。
裴知许的理疗，从那个月起就断了。
那是他亲手给裴知意压上去的，又一根稻草。
写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段挺有张力。
现在低头看着轮椅上这个女孩。
他只想穿回去，给当初的自己两巴掌。
……
轮椅还没推到周记门口，旁边水果摊的大婶先扯着嗓子叫住了他们。
“哎，这不是小裴吗？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王婶。”裴知意赶紧坐直了些，“没事，就崴了一下。”
王婶往周记的方向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还在他家干呢？婶跟你说，他家后厨的东西，你自己可千万别吃。”
“上礼拜我家老头在他家吃了盘凉拌猪耳朵，回来拉了两天，腿都拉软了。”
“前头修鞋的老李，也说过一回。”
“我那侄子给他家送冻货，说他家冷库最里头那几箱，箱子上的日期都是重新贴过的。”
说完她又赶紧摆手。
“哎，这话你们可别往外传啊。”
江寻眼睛一亮，笑眯眯地从摊上挑了两个最大最贵的芒果。
“婶，您放心，您说的我们一个字都没听见。”
王婶乐呵呵地给他装袋，还多塞了一串葡萄。
裴知意仰头看他，小声问：“你买芒果干什么？”
“封口费。”
“……”
到了周记门口，江寻停了下来。
裴知意攥着扶手，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在外面等你吧。”
“不行。”
江寻想都没想就摇了头，弯腰把挂在推手上的芒果袋子塞进她怀里。
“裴老师得跟我一起进去。”
“这是你的账，你得亲眼看着，它是怎么一笔一笔算回来的。”
说完，他推着轮椅，大大方方地跨进了周记家常菜的玻璃门。
……
下午两点多，饭点已经过了，大堂里空了大半。
周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收银台后面剔牙，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一台轮椅。
周老板眼皮一抬，看清轮椅上的人，嘴里的牙签顿住了。
“哟，小裴？”
他上下扫了一圈，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脚踝上落了落，眉头先皱了起来。
“手还没好，脚又瘸了？那半个月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补？”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往上抬了抬，落在推轮椅的人身上。
那件外套看着普普通通，可胸口那个暗纹lOgO，他在大商场专柜里见过，一件抵得上他半个月营业额。
脚上那双鞋也是干干净净的定制款。
周老板把牙签啪嗒扔进烟灰缸，脸上的横肉一松，挤出个笑来。
“这位是……”
“她同学，姓江。”
“哎呀，江同学！快坐快坐，里面有空调，凉快！”
江寻没坐。
他把轮椅停在收银台正前方，踩下刹车，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写单，展开，平平整整地压在台面上。
“周老板，这张单子，是你写的吧？”
周老板低头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是我写的，怎么了？”
他瞥了裴知意一眼，语气硬了几分。
“小裴，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签的字，转头就找个同学来给你撑腰？”
“白纸黑字，你认了的。”
“对，白纸黑字。”
江寻点点头，手指在单子上敲了敲。
“所以我才特意拿过来，请你帮我看看，白纸黑字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后厨帮工，裴知意。”
“周老板，她今年多大，你知道吗？”
周老板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多大关我什么事——”
“高中还没毕业，没成年。”
江寻语气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
“你招她进后厨，合同没签，登记没做，保险没买，天天洗碗洗到晚上十点。”
“昨天切了手，血滴进菜盆里，没人送她去诊所，你倒是先算清楚了，一盆土豆丝八十块。”
“还有最后这一行——”
他的指尖点在“影响老顾客，三百”上。
“我是真挺好奇，这一条，你打算按哪条规定来扣？”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周老板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收干净了。
“我那是可怜她！”
他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你问问她，当初是谁拿着张纸条挨家挨户求人给活干？十几家店，谁要她了？就我周成舟心软！”
“现在倒好，翅膀硬了，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跟我讲规定？”
他的嗓门越拔越高，冲着后厨吼了一嗓子。
“大刘！出来，送客！”
后厨帘子一掀，大刘拎着炒勺探出半个身子，看看这边，又看看轮椅上的裴知意，脚步犹犹豫豫地没往前挪。
裴知意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她下意识想去扯江寻的衣角，想说算了，我们走吧。
可江寻连看都没看大刘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周老板的肩膀，落在大堂墙上那块预订用的小黑板上。
下月初八，满月酒，十二桌。
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旁边还喜庆地画了个红圈。
江寻的眼神沉了沉。
就是这一场。
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开了口。
“周老板，你冷库最里面那几箱冻排骨，标签是哪天新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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