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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锥在黑板上写下阿拉伯数字，接着教他们如何制作表格。一开始，众人看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像字，也不像数，弯弯绕绕，跟小孩拿树枝在泥地里乱划的一样。
关锥拿着炭笔，指着黑板道：“这是零，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今日查账，全用这个。”
有人忍不住问道：“关副使，这等怪字，怎么入账？”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啊，这跟鸡爬过一样的东西，人家能看的明白？”
关锥看了他一眼：“谁说要入账了？”
“这是查账用的。”
陈九坐在旁边喝茶，面无表情解释道：“户部的账，就是故意写给人看不懂的，既然看不懂，那就换个看得懂的法子。”
众人小声议论。
这大人的法子，真的行吗？
自己一群人，可是几十年的老账房。
论动刀拿枪，他们肯定不行。
但论算账的本事，他们自信自己一行人甩这位新镇抚使十条街。
但人家昨天给自己发了饷银，今天闹事不太合适，只能忍着先看看。
关锥继续在黑板上画线。
横线，竖线。
很快，一张方方正正的表格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年份、名目、拨出、入库……
关锥敲了敲黑板：“大人说了，就按他们的账目，列表格。”
“对应的栏位，填上对应数字，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算完一本。”
“对不上的，红笔标记，都明白？”
北镇抚司几个老账房对视一眼，打算就这么试一下。
不行的话再打这位领导的脸也不迟。
他们都是老账房。
五十多个锦衣卫文吏立刻分组。
甲组查盐引。
乙组查漕粮。
丙组查赈灾银。
丁组查太仓出入。
戊组……
旁边还有两人专门复算。
一人报数、一人落笔、一人打算盘、一人复核。
四人一组，分工明确，速度极快。
起初，户部那些人还在看笑话。
什么表格算账？
我等户部的账房，是全国账房的精锐，有这法子我们琢磨不出来？
呵，班门弄斧，看你待会怎么下台？
其他锦衣卫文书对阿拉伯数字起初不太熟悉，算的最快的还是关锥。
啪啪啪啪……
算盘在这巨大的房间内形成欢快乐章。
很快，关锥起身，拿着一张纸和一本账册递到陈九面前。
陈九似笑非笑的看向户部尚书程慕时。
程慕时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陈九端着茶，慢悠悠道：“程大人，别着急，后面还长着呢。”
程慕时咬牙道：“陈九，你这是胡闹！户部账目岂能如此儿戏！”
“儿戏？”
陈九指了指满屋子的账册：“你们用二百多年，把账堆成山！
最后国库国库没银子，官仓官仓没粮，灾民灾民没饭吃。
我就问你，这难道不正说明朝廷养你们这群废物，一文不值吗？”
程慕时胸口一堵，龇牙咧嘴道：“各地收不上税银，跟我户部有何干系？”
“那我不管，今天就查户部。”
听到这么无赖的话，程慕时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屋内很快响起翻账声。
哗啦啦。
算盘声也跟着响起来，速度更快了。
所有锦衣卫文书不时抬头看了一眼陈九。
这年轻镇抚使，真的有两把刷子。
一本账册，仅需一张纸，明明白白的写完。
而且一目了然。
这一整间屋子的账目，恐怕一本书就能完全搞定！
高效！
快捷！
清楚！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算了几十年的账，都算到狗肚子里了！
噼里啪啦。
户部看笑话的人也笑不出来了。
随着一张张表格交到陈九面前，那上面红笔画出来的收支不平衡格外扎眼。
一群户部人手忽然后背湿了。
真的能算，而且很快！！！
那些古怪数字写起来极快，一笔银数几下就记完。
表格也极快，不用写那些“奉某部文”“照旧例支”“按年折算”的废话。
表头上有项目，下面表格只填数。
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随着一张张表格送来，陈九也懒得细看了，随便抽出一张表格，翘起了二郎腿。
旁边的程慕时已经汗如雨下。
“崇平四年，两淮盐引五万张，户部账上纳银七十二万两。
太仓实入五十一万两，剩下的二十一万两进狗肚子了？
经手人，户部郎中许文昌。”
陈九起身扫视一周：“许文昌，许大人？出来说话！”
屋内瞬间一静。
二十一万两。
这不是小钱。
一个中年男人额头冒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陈九眯着眼看向他：“你紧张什么？”
那人脸色一白：“下官……下官只是站久了。”
“坐下！”
“是、是。”
“我说，你滚到那边坐下。”
陈九指着一旁的墙角，完全就是最后排的墙根处。
许文昌当场腿软了。
这他妈算的太准了，分毫不差！
一个锦衣卫像是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墙角。
他死定了。
陈九看了一眼表：“这笔账，保人，程府门生，赵廉。”
程慕时猛地抬头。
陈九似笑非笑：“程大人，别激动，还没说是你呢。”
程慕时嘴唇嗫喏半天，喉结蠕动，没蹦出来一个字。
陈九声音极度危险的凑到他耳边：“别急，你家里那边，已经有人去了。”
一旁的张大直咂舌。
当年乌云燧的田伍长死了三天，脸都没程慕时这么白。
“继续查。”
算盘拨动速度更快了。
不多时，又有一张表送来。
关锥：“大人，漕粮也有问题。”
他眼里已经没了之前的不服，现在是心悦诚服。
这玩意儿查账，稳准狠，太猛了！
陈九面无表情端起盖碗：“念。”
“二五九年，江南入京漕粮三十万石，通州仓实收二十三万石，账面报损七万石。”
陈九皱眉：“怎么损的？”
“水湿，霉烂，沉船。”
“沉哪了？”
“通州码头。”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通州码头，通州码头，我没去过，关锥，说说你的看法？”
关锥拱手，戏谑的看向周围：“那地方水浅得能摸鱼，七万石粮沉进去，鱼都得撑死吧？”
锦衣卫文书露出会心笑意，户部众人如坠冰窖。
陈九打了个响指：“悦耳，继续！”
关锥继续道：“根据北镇抚司案牍库的记录，同年一月后，京城米价降了一成。”
漕粮报损。
米价却降。
这还用查吗？
三岁小孩都能猜出来是怎么个事。
陈九敲了敲桌子：“查是哪家粮铺卖的。”
关锥摇头：“大人，不用查，这事我记得清楚，京城三家粮铺，同年一个月后，突然多出大量新米，米粒修长，一看就是江南产的。”
陈九面不改色，心里却对关锥很是赞赏。
这北镇抚司，确实有厉害的人呐！
怪不得一直住在案牍库。
老子要拨款，给他建个五层楼水泥案牍库！
配置豪华包厢，就给关锥！！！
“东家是谁？”
“表面是三个商户，背后同属恒丰号。”
“恒丰号背后是谁？”
关锥看了一眼账册，又看向程慕时，戏谑道：“程家二房。”
程慕时腿肚子都在打颤：“镇、镇抚……”
“镇你妈个头！！！”
陈九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他顿时眼冒金星。
“太祖皇帝时，有贪官剥皮充草，你给老子等着！！！”
陈九双手插在腰间，大声道：“还有谁的查出来了？”
一个书吏揉了揉眼睛。
核算了三遍，没错！
那这笔账有大问题。
他连忙起身：“大人，赈灾银查出来了！”
陈九转头：“说。”
“崇平七年，河东旱灾，户部拨赈灾银八十万两。”
“地方回执，实收五十二万两。”
“沿途耗羡，二十八万两。”
陈九笑了笑：“二十八万两损耗？”
“银子走半路，水泡化了，还是风吹走了？”
那文吏继续道：“同年，河东死饥民四万七千余人。”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陈九慢慢转头，看向程慕时，牙齿森然，活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野兽。
“程大人。
二十八万两，四万七千条命。
你这户部尚书，真可以啊！！！”
程慕时结结巴巴，正欲说话时，朱墨回来了。
“大人，程家有发现，不过……”
陈九走出门外，皱眉道：“怎么？”
“有些奇怪，哪怕程家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也就找到七万多两银子。”
朱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些钱是够弄死他了，就是这数目，连齐家都不如！”
陈九耸耸肩：“这有啥，给人擦屁股了呗。”
“啥意思？”
“还能啥意思，你觉得这里这么多亏空，能是他一个人贪的吗？
他吞得下？
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替别人摆平一些事。”
朱墨点头道：“明白了，大人，现在怎么办？”
“咱捅出篓子，也不能啥事不管。”
真的要把户部一锅端了，那朝廷就真的乱套了。
陈九是替萧策办事的，杀了人，必须要将亏空补上。
“现在就是查，查户部哪个人的屁股最干净，组建一个新的班底给皇帝陛下用。”
陈九不禁心累的叹了口气。
我咋感觉，我成萧策他爹了？
还不如在北境当土皇帝舒坦呢。
牢骚归牢骚，事情还得办。
至于程慕时护的那些人，暂时没证据，先不动，先弄死一个户部再说。
他走了进去，歪头示意朱墨说话。
朱墨道：“程府库房，地窖，夹墙，佛堂，书房，共查出现银七万三千二百两。”
屋内一静。
七万多两不少。
可放在二品大元身上，又好像没那么多。
尤其是刚才查出来的账。
盐引差二十一万两。
漕粮少七万石。
赈灾银少二十八万两。
随便一笔，都比程府抄出来的现银多的多。
程慕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陈九！老夫为官十二年，家中有些积蓄，有何不可？
老夫门生故吏遍天下，逢年过节有所孝敬，又有什么稀奇？
你想凭七万两，就定老夫贪墨国帑？”
陈九点头：“有道理。”
程慕时愣了一下。
户部众人也愣了。
有道理？
“钱粮从国库出来，第一道门，就是你程慕时。”
他说着，走到程慕时面前，弯腰看着他。
“我猜，七万三千二百两，确实不是赃银，但也有可能是门钱！
是别人从你这道门过去，顺手给你的开门钱。”
程慕时浑身一颤：“你你你、你胡说！”
陈九慢悠悠道：“你拿得不多，所以你不慌。
你觉得真要查，也只能查出七万两。
七万两，罢官，流放，运气好还能保命。
毕竟三年清知县，也能捞十万雪花银嘛。
可惜啊。”
他伸手拍了拍程慕时的肩膀。
“我不查你家有多少银子，我就查有多少银子从你这过，最终到了哪里。”
程慕时猛地抬头，眼珠血丝密布。
“陈九！”
陈九笑道：“声音这么大做什么？”
“怕外面听不见？”
“老夫认罪，剥皮虫草，五马分尸，流放边境老夫都愿意，但，你不能查下去了！！！”
“为什么？”
程慕时缓缓低下头：“这里面水太浑，再查下去，天下大乱！”
说着，他忽然嘶吼起来：“老夫一个人死不足惜，可朝堂大乱，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北部异族虎视眈眈，南方倭寇兴风作浪，若是朝堂不稳，让这些人打了进来，我程慕时就是史书上的赵高、秦桧！”
“呦呦呦，现在冒出来当忠臣了？”
陈九冷笑一声：“你配么？”
程慕时愣了一下。
“我说你配么？现在给我搞慷慨激昂的，早他娘的干什么了？
蛀虫、渣子，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看我做什么？你这个垃圾中的垃圾，你也配说这种慷慨激昂的话？
绑了！”
张大等人迅速上前。
“北镇抚司的诏狱刚刚建好，你可以尝个鲜，你帮谁贪了，去说清楚，可以给你个痛快，另外，把钱交出来，你的家人可以活下来。”
陈九拍拍他的肩膀，自言自语道：钱流到哪里，你得说清楚。
程大人，你是鱼线，我得钓大鱼。
另外，拔出萝卜带出泥，你是垃圾，下面那堆小垃圾也得清理一遍。
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嘛。”
这时，一个锦衣卫过来低声道：“大人，都察院所有人都在参您。”
陈九霸气侧漏：“那就上朝，跟他们碰一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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