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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九月。快二更天了。
吕布的营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油快干了，灯芯缩成一团，火苗矮下去，光昏黄得照不清案面上的纹路。
金珠玉带还摊在案上，没有收，也没有盖。
赤兔马拴在帐外木桩上，偶尔踢一下前蹄，马掌磕在木桩上，闷响一声。
吕布坐在案前，没有睡。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帐门。
帐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夜风里带着营寨里干草和马粪的气味，还有远处巡哨换岗时铁器碰撞的细响。
二更鼓响。
梆子声从营门方向传过来，一下，两下。
吕布听见了，他站起来，顺手从案边拿起刀。
这是一把环首刀。
刀鞘是旧皮的，刃口窄，适合在帐篷里用。
方天画戟太长了，在帐篷里施展不开。
吕布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九月的凉意。
巡哨的并州兵看到他，举了一下矛，行了个礼。
没有人多问。
他是吕布，并州军第一号人物，丁原最信任的义子。
二更天提着刀从自己帐里出来，没有人觉得不对。
吕布没有绕路，没有迟疑，径直走向丁原的帐篷。
丁原的帐中还亮着灯。
帐帘没有放下来，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昏黄的光。
吕布走到帐前，站了数息，然后掀帘进去。
丁原正坐在案前，秉烛观书。
一本《春秋》，摊开在案上，竹简上的字密密麻麻。
他穿着寝衣，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
灯放在左手边，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听到脚步声，丁原抬起头，看到是吕布，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没有警觉，没有戒备。
他把竹简往旁边推了一下，露出案面，像是要给吕布腾个坐的地方。
"吾儿，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吕布站在帐门口。他没有往前走。刀在手里，垂着。
"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
丁原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
他的手还搭在竹简边上，手指没有动。他看着吕布，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
"奉先何故心变？"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
是真的不明白。
丁原自认为对吕布不错。
吕布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了一步。
刀举起来。
丁原的刀挂在帐柱上，离他三步远。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伸手去够。
他坐在那里，看着吕布，眼睛里还是困惑。
刀落了下来。
头颅滚落在案边，血溅在摊开的竹简上，溅在"郑伯克段于鄢"那几个字上。
灯芯晃了一下，没有灭。
血顺着竹简的缝隙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案面上。
吕布提着首级，转身走出帐外。
夜风扑过来，血腥味被风一吹，散得很快。
营中的并州兵听到动静，从各自的帐里探出头来。
有人提着刀，拿着矛跑过来，看到吕布手里提着的东西，脚步停了。
吕布举起丁原的首级，举过头顶。
"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冲上来。
军士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有人转身回了自己的帐。
有人往营门方向走，脚步快了。
有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走。
军士散其大半。
剩下的那些，站在吕布身后，没有说话。
……
天刚亮，吕布持丁原首级，去见李肃。
李肃已经在帐外等着了，像是知道他会来。看到吕布手里提着的东西，李肃脸上的笑更深了。
他引吕布去见董卓。
董卓大营里。
董卓坐在案后，看着吕布走进来，看着他手里提着的首级。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大喜。
丁原死了，并州军是他的了。
吕布来了。
这位天下无双的猛将也是他的了。
董卓站起来，绕过案，走到吕布面前。
先下拜。
"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吕布扶董卓坐下，然后退后一步，跪拜下去。
"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
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不是董卓要求的，不是李肃教的。
他刚刚杀了一个义父，转头就拜了另一个义父。
帐里没有人觉得不对。
董卓大笑，李肃在旁边也笑了。
董卓以金甲锦袍赐布，封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吕布穿上金甲，接了印绶。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帐里响了一圈。
丁原的首级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
上午。
袁府书房。
陈堪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
他的脚步比平时急，脸上尽是惊慌之色。
袁绍正在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陈堪站在案前，低声道："主公，吕布昨夜杀了丁原。丁原的首级已经送到了董卓营中。并州军大半散了，剩下的归了吕布，吕布带着他们投了董卓。"
袁绍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没有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
陈堪站着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绍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手指在卷起的竹简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让颜良、文丑引军归来。"
“唯。”陈堪拱手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
袁绍坐在案后，他的拳头紧紧攥着，脸色不太好看。
袁野站在廊下，刚刚里面的谈话，他都听见了。
跟在袁绍身边这些年，对袁绍有了更深的了解。
袁绍的想法很多，真要去做的时候，却又拖拖拉拉，犹豫不决。
在袁野看来，袁绍想法很不错，想等着董卓和丁原两败俱伤，所以才派颜良文丑城外等着，准备收拾‘残局’的。
只是事情的发展，再次超出了袁绍的掌控。
丁原死了，董卓吞了并州军。
袁绍等来的不是"两败俱伤"，而是董卓一家独大。
虽然袁绍不会承认，但袁野认为他现在肯定后悔，若是早点听鲍信、曹操的建议，也不会这么被动。
袁绍坐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吕布！”
袁绍的嘴里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袁野一阵无语，心想:不愧是你。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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