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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五百堤骑伪装成押送军饷的禁军，混在曹变蛟的队伍中，悄悄出了城，在无人之地，五百堤骑化作二十二队，朝着京城周边的驿道上飞扑而去。而在同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开始流传着‘陛下大发神威，单骑出京，带领关宁军，斩杀鞑子十万人，查抄贪官，补充军饷’的说法。
甚至有还有消息说内阁次辅薛国观是国贼，勾结鞑子，卖国求荣，所幸陛下明察秋毫，已经将其夷了三族。
通州驿三十七口人命的消息，瞬间被民间的狂喜掩盖。
而在狂喜的京城中，某处深宅，一只戴着白玉戒指的手指轻轻一松，手里的驿卒号牌掉进火盆里，燃起了大火。
“陛下呀陛下，快查吧，臣把证据都给您整理好了！”
阴影中的人轻咳一声，轻笑着，“乱起来吧，越乱越好！”
——
寅时。
骆养性踏进乾清宫时，飞鱼服上的血迹还未干透。
他的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漆黑的木盒，同样穿着飞鱼服，同样剑眉星目，同样帅的一塌糊涂。
“陛下，通州驿、周遇吉坠马两案，已经查清了。”
“说。”
朱由检翻着手里的京营参将考评簿，头也没抬。
“这箭簇是建奴形制，但铁料却出自于神机营，是去年特供的精铁。”
“这批精铁没有记录在案的只有三十斤，经手人王大全是新乐侯刘文炳帐下，已在昨日病逝，他的姐姐是田弘遇田都督府上二管事的续弦。”
“周遇吉所乘战马的草料中，混有南方产的‘颠茄’，京城罕见，草料是都督同知刘文炤府上仆役张福送的，他的尸体在城外发现，死因是失足掉落石崖。”
“张福的妻弟，如今在礼部右侍郎钱谦益一位门生开的布庄做账房。”
朱由检放下了手里的册子，眉头拧了起来。
刘文炳、刘文炤，这两人是自己嫡亲的表弟，目前都是五军都督府任职；
田弘遇，是田贵妃的父亲，国丈之一；
钱谦益，梦中的史书上，他在雨中跪迎建奴入京，是文人之耻！
“还牵扯到谁？”朱由检叩着桌子，缓声问道。
“顺天府记档，上月有批南方药材入京，收货方是嘉定伯周奎名下的‘济世堂’，送货伙计招供，当批药材中混有此草。”
嘉定伯周奎，这是当今的国丈，梦中的史书上风评极差，贪财如命，极其吝啬！
根据史书记载，李自成入京后，为了从周奎手里捞钱，将他两个儿子活活打死，他老婆和儿媳不堪受辱自杀，周奎都硬咬着牙不开口。
最后还是他小儿子被打的快死了，才拿出三百万两银子给小儿子买了条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骆指挥使，你怎么看？”
“三条线，分别指向田弘遇、周奎、钱谦益三人，但是所有的证据明明白白的指向刘文炳兄弟！”
朱由检看向那个抱黑盒子年轻人头顶的金云，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王世德，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甲申之乱，负伤逃往江南。】
【清编明史，多以抹黑，王世德不堪清廷抹黑崇祯，撰《崇祯遗录》，后遭清廷禁毁篡改。】
金字！
“证据留下，人下去吧。”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看向王世德，“这个人给我留在京师，朕很喜欢他！”
骆养性微微一愣，双手抱拳，“谨遵圣意！”
随着骆养性两人退出大殿，朱由检朝身后招了招手，“传，刘文炳。”
——
刘文炳进殿时，脸色苍白，似乎在下着什么决心，但胡须却极为整齐，身上的侯爵常服也整洁干净，显然是来之前精心收拾过了。
“臣，新乐侯，刘文炳，叩见陛下！”
朱由检合上手里的册子，看向他头顶的那行金云，极为耀眼。
可以说，这是他看到过的最耀眼的一次，没有之一。
然后那金云便化成了两行金字。
【刘文炳，新乐侯，懿安皇后侄孙，性直，忠谨，谥号“忠壮”。】
【甲申国难，全家男女四十二口或战死、或自焚，无一生还，满门殉国。】
看着那金的耀眼的‘满门殉国’四字，朱由检愣了半晌，才深深吸一口气，“那个黑盒子里有一些东西，你看一看吧。”
“锦衣卫的封罪箱，我识的。”刘文炳看着那黑盒子半响，苦笑了一声，眼神越发平静，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不辩解几句？”朱由检笑了起来，手指慢慢的叩着面前的御案。
“铁料匠人是我属下，草料经臣弟府上，人证物证俱在，臣，没有什么好说的，即使证据链不全，想必很快就会补全了。”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嫡亲表弟，心中莫名闪过一丝难过，“起来，坐着回话吧。”
说完轻轻挥了挥手，殿内的小太监们便都退了出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表哥，你听我说几句，不要不耐烦。”半响后，刘文炳突然站起身子，看着这个小时候自己陪着玩的表哥，声音轻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表哥，刘文炳莫名的想起一副记忆画面。
十八年前，自己刚满四岁。
有一天，自己的表哥被养母康妃带来刘府玩，他和弟弟都很开心，但是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了。
因为他的表哥说自己的母亲过世，父皇不许他去祭拜。
往日从不落泪的母亲杜氏，紧紧的搂住小小的朱由检，哭的撕心裂肺。
不知怎么的，这个场景莫名的成了刘文炳生命中的第一个记忆。
“表哥，你说咱们大明朝至今已有十六帝，有几位祖宗活过了四十岁？”刘文炳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表哥，声音平静。
朱由检瞬间目瞪口呆，打死他都想不出来表弟敢说这样的话！
妄议历代圣君，这是要掉脑袋的！
不过此刻刘文炳已抱了死志，自顾自的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太祖皇爷、成祖皇爷两位雄主震慑百官，没人敢动；仁宗皇爷四十七岁灵前继位，活了十个月；宪宗皇爷，活到四十一岁，勉强过了四十的槛；”
“世宗皇爷和神宗皇爷躲在深宫里，不问朝政，这才活过了四十；其余的皇爷，哪个过了四十岁？”
“这三百年来，那么多皇子皇孙，早夭的，落水的，病死的...又有多少。”
朱由检的后背开始发凉，他从来没有往这里想过。
刘文炳低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再看向朱由检时，眼中已泛起了泪花。
“朝堂上的人不好相处，从哥哥你在朝堂上不讲道理的杀了薛国观开始，咱们家，就得死人了！”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方的表弟，只觉得浑身冰凉，他没有想到，这群文官的反扑，竟来的如此残酷。
自己用皇权杀人，那他们就用制度和人命编织的铁案来杀人！
用三十九条人命，和自己表弟的命，来告诉自己，破坏规矩的代价！
这次是刘文炳，那下次呢？
太子？皇嫂？皇后？
还是自己？
“臣刘文炳。”刘文炳突兀的开口，重重的叩在地上，“请斩刘文炳！”
“自己去诏狱，告诉管事的，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你！”
朱由检走到刘文炳面前，将他轻轻扶了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了起来，“你死不了，表哥说的。”
许久之后，朱由检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眼神慢慢的冷了下来。
不管是田弘遇还是钱谦益，他杀起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倒是周奎，生了个好女儿。
他的正宫娘娘，周皇后！
梦中的史书上，甲申之变、北京城破时，周皇后看着自己的丈夫崇祯帝，“君以身殉国，妾以身殉夫，此乃天地正理！”
说完就自缢在了坤宁宫的房梁上。
“先去看看周皇后吧。”朱由检长叹了一声，要办国丈周奎的话，周皇后是个绕不过去的槛。
“王伴伴，摆驾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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