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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子时一刻。紫禁城，午门上。
朱由检按剑拄在门楼之上，身后的火把勉强勾勒出几名亲卫的轮廓。
在他的身后和两侧的夜色中，是一千两百勇卫营的老卒们。
其余勇卫营和内操兵，则分守着玄武门、西华门和东华门。
而那一千两百贴身侍卫，则作为机动部队。
墙下十丈外，火把如林，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往黑暗中延伸而去。
钱谦益裹着厚重的棉袍，站在一辆临时充作指挥的马车上，抬起头，冷笑着，看向门楼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整个京城、连带皇城九门都已尽在我手，而皇帝，不过只剩下一座紫禁城！
你拿什么赢？
“中毒果然是奸计！”钱谦益冷笑着轻咳了两声，声音被身边亲兵用号角扩开。
“陛下，臣等惊闻宫中有奸佞作乱，谋害圣体...”
“今甲士云集，非为犯上...”
“请陛下交出一众阉党，并下罪己诏，以安天下之心...”
“臣等即刻退兵，仍为陛下忠臣！”
城墙上，王承恩气的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朱由检轻轻抬手拦住。
朱由检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垛口，运足了胸腔的力气，声音清晰的砸向下方的人群！
“钱谦益！”
“你口口声声非为犯上，却刀指宫阙！”
“你们一个个口中喊着忠君体国，私底下却把百姓的口粮，把将士的血骨，变成你们库中的白银！”
“至于你们？”朱由检猛地抽出天子剑，指向那黑压压的人群，“被几句谎言煽动，就敢围攻宫城！”
“那就来！”
“朕就在这里，等着你们来取朕的人头！”
“看看是大明的宫墙先倒，还是你们这群无父无君之徒，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城下，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
许多家丁护卫下意识的低头，或者移开了目光。
钱谦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皇帝怎么敢露头。
这区区数十丈，别说枪铳，就是随便来个武将，就能将其一箭射死。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完全打乱了他“君臣奏对、文谏武逼”的预想。
这本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政治逼宫，怎么突然间就扯到皇帝人头上了？
钱谦益铁青着脸，重重的挥了挥手，身边立马跑出十多个家丁，分别从怀中掏出一张绢纸来，借着火把的光芒，齐声朗诵起来。
【维崇祯十一年冬，天下汹汹，社稷将颓；臣等昧死百拜，泣血以告天下臣民：】
【夫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人心所向，即天心所归...】
【今上以藩王入继大宝，十有一载矣...然其性多忌，刻薄寡恩，视臣工如寇雠，待百姓若刍狗...】
【其罪有十，臣等不敢不泣陈于皇天后土之前...】
【一曰刚愎拒谏...】
【二曰自毁长城...】
随着朗读声越来越大，朱由检坐在宽椅上，神色竟然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不得不说，身为东林党领袖的钱谦益文采确实够好，这‘告天下万民书’骈四俪六，骈散结合、引经据典，又虚实交织，情绪递进，在梦中的世界里，这篇文章完全有能力进课本。
只是这里面这些文字太文绉绉了，说什么自己‘贾庄通虏’、‘断绝言路’、‘废弛祀典’...
在这念骈四俪六的文体，还不如大喊杀进皇宫吃酒喝肉。
不过造反这种事，文臣确实没什么经验。
景泰八年，石亨徐有贞带着千余名京营士兵，夺了皇城长安门，几个人半夜抬着英宗皇爷跑进奉天殿。
直到早上百官上朝时，才发现坐在上面的人变成了英宗皇爷。
他们惊愕万分，不知所措，最终被迫跪倒参拜，承认英宗复辟，直到此时，景泰皇爷还躺在宫中，对此事毫不知情。
简直是太糙了！
就在朱由检暗叹之时，北方漆黑的夜空中，一团醒目的绿色火焰突然在夜空中炸开。
同一时刻，德胜门。
黄延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气，将刺入大腿的长矛猛然拔出，鲜血喷涌而出，他瞬间视野模糊，差点摔倒。
等到他包扎好伤口后，才看向四周。
他的脚下，是城门守将死不瞑目的眼神。
他带来的六百兄弟，借着犒军的名头摸上了德胜门，只是在最后时刻穿帮了，随即便是一场血杀。
不过半刻钟，对面三百人都已死绝，而自己带来的兄弟，也倒下了近两百。
城门里，尸体层层叠叠，热血化开积雪，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哥！”黄廷弼满脸是血，跌跌撞撞的跑来，声音有些嘶哑，“吊桥绞盘卡住了！”
黄延用推开弟弟，瘸拐着走到绞盘旁。
巨大的吊桥放下了一大半，离地面还有近一丈，铁链却被几具尸体卡在滑槽里，再也落不下半点。
“来不及了！我去！”黄廷用刚想推开弟弟，就被身边几个浑身是血的兄弟拍了拍肩膀，“照顾好我娘！”
几名兄弟咬着短锯，飞快的往吊桥上爬去，随着刺耳的锯链声传来，不多时，随着一声巨响，吊桥重重的摔在对岸，扬起一阵雪花。
而那几名兄弟，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甩到了下面已经结成冰的护城河中，发出几声巨响。
黄延用咬着牙，摸出身后的火箭筒，随着火折子的点燃，他毫不犹豫的将火箭筒对准了夜空。
“末将，幸不辱命！”黄延用看着那护城河冰面上的一片猩红，眼眶红了起来。
一团绿色的火球在空中炸开。
璨若星河。
城北五里，雪坡。
几乎是焰火亮起的瞬间，一直如石雕的卢象昇，猛地翻身上马。
腹部的伤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再次崩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仍死死咬住了牙关。
“天雄军！”
卢象昇举起那把满是缺口的天子剑，高高扬起，“随我进城！护驾！”
“护驾！”
八百老卒声若雷霆！
在他们身后，是三千骑兵。
而在德胜门外不远处埋伏的祖宽、卢国云，带着已换上唐通衣甲的两千精锐，几乎在看到信号的一瞬间，就已全部点燃火把。
如同一条火龙，朝着不远处德胜门开始冲锋！
在他们的后方，是巩永固的四千守备军。
京西五里，一处高坡上。
孙传庭蹲在地上，手指在雪面上绘制的一张简图上重重的点了一点。
“通州卫、涿鹿卫已溃，保定标兵被虎大威咬死，全歼也只是时间问题。”孙传庭站起身子，看向远处那黑色的京城轮廓。
“通知虎大威部，全歼保定标兵后，守住南方通道。”
“通知杨国柱部，将麾下骑兵分为十队，扩大搜索范围！”
身边的亲兵走后，孙传庭看着远方炸响的那颗绿色火焰，心中推算着最坏的情况，“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该进京的已经进了，还没来的，估计也不会来了。”
“整队，向京城方向缓进，保持距离，继续在马上休息，随时准备阻击！”孙传庭冷喝一声，伸脚将地上的简图抹了个干净。
同一时刻，城北三十里处，两千余人的队伍正在沉默的行进。
他们是通州边军。
通州卫副总兵姜明武眼神晦涩的看向前方不远处的总兵杜应登，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就在一刻钟前，锦衣卫千户朱由模带着十几人在军中找到了他，并带给他一个腰牌。
烧焦的腰牌上，赫然写着‘通州游击姜明远’。
姜明远，是他的亲哥哥，五年前已被被流寇围杀。
他当时就觉得此事多有疑点，拿三千两银子买通了监军太监，求着监军太监将此事报给了陛下。
可是根据最后的清查结果，他哥哥确实是死于流寇。
而根据刚才锦衣卫的说法，他哥哥并不是死于流寇之乱，而是死于总兵杜应登之手。
崇祯六年，杜应登还是一名参将，他哥哥是杜应登手下的一名游击。
那年，小镇侯剿匪，他哥哥截获了一批铁甲和弓弩，这批东西是杜应登私下倒卖给晋商的。
杜应登知道后，设计将他哥哥和麾下亲兵杀死，尸首被焚，然后嫁祸给了流寇。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奉命清查此案，却被杜应登塞了两万两白银，才帮他将此事瞒了下来。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他背后有人，你斗不过他。”朱由模声音带着蛊惑，“可是，现在他背后的人正在造反！”
“杜应登是叛党一路，你这一去，不是勤王，而是弑君！”
“可怜姜家满门忠烈，最后却要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皇宫被围，政令不通。若是我欺骗姜总兵，我这颗头颅你尽管拿去好了！”
朱由模看着姜明武冰冷的眼神，继续蛊惑着，“姜将军，为兄报仇，为国锄奸，在此一举！”
“如若将军要随贼子而去！我们十七人自去抵挡你们身后十里的昌平卫！”朱由模冷哼一声，“我朱某人宁死，也不与贼子为伍！”
兄长惨死的疑云、五年未雪的沉冤、进京弑君的绝路、哥哥给他留下的半封被焚毁的绝笔信...
五年了，他无数次梦到哥哥浑身是血的站在他面前，摸着他的头，对着他笑。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猛地串通起来。
“朱千户莫要激我！”姜明武红着眼眶，冷哼一声，然后朝身后十几亲兵重重点了点头。
他握紧了刀柄，转头看了一眼朱由模，眼中已恢复了冷静。
然后，他一夹马腹，带着十几名亲卫朝总兵杜应登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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