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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辰时末。城西的豆腐巷中，王义焦急的站在地上，不时看向土炕上咳血的母亲。
屋外的天光早已大亮，但巷内一片死寂，除了偶尔的巡哨声。
王义不断的翻看着窗台边的瓦罐，想从里面找点什么出来。
每隔七天，瓦罐里都会出现十两银子，那是哥哥王顺在宫里当差的赏钱。
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罐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看着床上骨瘦如柴的母亲，王义狠了狠心，打算出门去找郎中。
方子他有，实在不行先赊点药，娘快要熬不住了。
可是，他的手刚一碰到门，就缩了回来。
从昨天晌午开始，街上就乱了。
先是京营老爷骑着马，挥着刀，喝令百姓们进屋闭户。
入夜后，喊杀声、马蹄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倒塌发出的巨响，从皇城的方向一波一波的传来，吓得他一夜没敢闭眼。
“咳...咳...”母亲又开始咳嗽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断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王义慌忙的拍打着她的后背，转头看向药罐。
那里的药渣昨天已经煎过三回了，连苦味都没了。
“娘，你先忍忍，我去找郎中抓药。”少年声音发颤，给自己壮着胆，“街东的李郎中人很好，我快去快回。”
“别...别去...”他的母亲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娘，没事，我十三了，能照顾自己。”王义掰开他母亲的手，从炕下的茅草垫下翻出最后三块铜板，将叠好的方子装进怀里，跳下炕来。
王义走到狭窄的巷口时，两名衙役挎着刀，一脸疲惫，头也没抬，“回去，全城戒严，不得外出。”
“官爷，我娘病了，咳血咳的快不行了，求求您行行好，让我去抓副药吧。”王义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对着这些平日里见着了就躲着走的衙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官爷，行行好，我娘要不行了...”王义往下磕着头，眼中掉着泪，额头上很快便沾满了灰尘。
一名年轻的衙役看着有些不忍，轻呵了一声，“起来”，然后飞快的往巷内跑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名衙役又跑了回来。
“张头，这孩子没说谎，一个大娘在咳血。”
年长的衙役叹了口气，身后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牌，上面潦草的写着，“急症”。
“拿着，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年轻衙役将王义扶了起来，将木牌塞给他，又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积雪，“快去快回，遇到巡守的就亮牌子，路上别多看，别乱问。”
王义攥紧木牌，朝着两人道了一声谢，拔腿就往街东跑。
可是刚出街东的巷口，他就愣住了。
这里的京城，和他的记忆中完全不同。
青石板路上到处都是黑红色的冰血，和被踩成稀烂的雪泥。
几处民房的门板被拆了，窗户破着大洞，墙上还插着几支箭杆。
一队士卒从他面前骑马走过，人人眼窝深陷，甲胄染血，衣服制式和他见过的京卒大老爷完全不一样。
王义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越往主街走，景象就越吓人。
不过所幸的是，他终于找到了那家相熟的医馆。
“砰砰砰”，王义用力的拍着门，“李大夫、李大夫，快开门，我娘快不行了。”
“别拍了。”过了半刻钟，旁边的杂货铺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济世堂的大夫们，天还没亮就被请进皇宫了，说是去救人了。”
老头的脑袋缩了回去，突然又探了出来，补充了一句，“不止济世堂，好像全城的大夫都被请进皇宫了。”
王义瞬间呆在了原地。
药抓不到，娘怎么办？
他用力的转头看向四周，然后猛地下了决心。
哥哥在宫里当差，他肯定有办法。
对，去宫里找哥哥！
越靠近皇城，巡逻的队伍就越多。
有衙役官爷，有京卒大老爷，有穿着各色号服的家丁护院，还有黑衣黑甲，满身是血的不知道什么队伍。
不时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出现，匆匆的在街上快步走过。
还有穿着太监棉袍的人，和一群穿着棉甲扛着长枪的人押着那些军老爷匆匆走过。
几个国子监的生员，正站在街口的一块木牌张贴着告示，大声读着什么“奉天戡乱”“逆首已擒”，不过声音很快被传来的马车声淹没。
一队看不到尽头的马车从皇城方向出现，车上层层叠叠的堆着什么，盖着草席，鲜血在车尾落下，在街上流成一条细细的血线。
王义已经看见皇城了，那里有拄着长枪的士兵把守着，只是远远的瞥了自己一眼，自己就像被老虎盯上一样，心里开始发毛。
可是一想起母亲咳血，王义还是大着胆子往前走去。
又是一队板车从宫门中驶出，王义被挤到路边，眼神开始惶恐，肚子开始反胃，他看到了马车里的东西。
那是尸体，一具具被血泡透的尸体。
他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往后退去，但身后的墙壁却死死的顶住他。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马车颠簸了一下。
然后他面前的那具板车上，一具尸体从草席下滑出半边，重重的摔在地上。
推车的衙役啐骂一声，停下车子，打算和同伴重新装车。
王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
然后，浑身冰凉。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深青色的内侍衣服，宫里等级最低的太监。
他的胸口破开一道口子，衣服已经被染成了黑褐色。
他的双眼微微睁开，手还往前伸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哥？”王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然后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伸手擦去尸体半边脸上的血迹。
这张脸王义看了十三年，此刻却有些陌生。
“哥？是你吗？哥？”王义轻声问着，瘦小的身体将那具尸体往背上拖去，“哥，咱们回家，咱们回家，咱们不当差了，不当差了，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娘还念叨你呢...”
旁边的驿卒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瘦小的身影，将那具尸体费力的往身上背着。
没有哀嚎，没有大哭，只有不可置信，只有轻微的问候。
只有脸上那控制不住的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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