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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戌时。朱由检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就看到王承恩那要哭的脸色。
一刻钟后，朱由检坐在御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御膳房的毒、大兴县的抢田、午门外的跪谏。
每一个，都像是故意露给他看的...
御膳房的银器，在使用前要煮两个时辰，然后才能试毒，这是世祖爷定下的规矩...
大兴县抢田，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身在诏狱的周奎死，可周奎不是附逆，怎么会分到他家的田...
刘宗周为人刚直，说他被士绅买通，自己是不信的...
但是，这些目的又是什么？
阻挠新政？
朱由检有些想不明白了，于是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传梁清宏，并他挑的西厂骨干。”
不到一个时辰，梁清宏就已经到了。
他还穿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的衣服，神采奕奕，但掩盖不住眉间的那股疲惫。
他身后跟着的十来个人，都在殿门外停下了脚步，只有他一个人走进殿内。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梁清宏，叩见...”
“起来。”
梁清宏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由检打断了。
“重组西厂，进行到哪一步了？”朱由检皱了皱眉头，不是让重组西厂吗，怎么还穿着锦衣卫的衣服？
“回陛下，骨干都已挑好，就在殿外...”
“祖上三代清白，与文官武勋毫无瓜葛...都是世袭锦衣卫出身...”
梁清宏慌忙将折子递了上来。
朱由检随意的翻着折子...
李若琏、高文采、马献图、张应遐、王国兴...
“都进来，朕看看...”
随着十来个人的进殿，朱由检慢慢眯起了眼。
这十多人，无一例外，头顶都是金色云朵。
朱由检随意的挑了几个人看去，然后眼眶开始发红。
【李若琏，锦衣卫指挥同知，甲申国难，坚守崇德门，弹尽粮绝、自缢殉国，妻子亦从死、家族多有殉国者，无一人降】
【高文采，锦衣卫千户，甲申国难，率全家十七口死守玄武门，城破后全家自缢，举家殉国】
【张应遐，锦衣卫经历，甲申国难，手指屋梁‘此梁当为我死所’，妻妾子女皆殉国】
朱由检走下丹陛，将他们一一扶起。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只在梦中的史书上见过他们的名字...
而就是这群被文管集团唾骂了三百年走狗的人，按照梦中史书上的记载，在不久的将来，守着汉魂，或战死、或自缢、或投井...
哪怕是死，也怀抱大明的尊严。
“西厂提督我另有人选，梁清宏任西厂指挥使，褚宪章任西厂指挥同知...”
王承恩正端杯热茶，紧跟在朱由检身后，猛地一听这话，手里的茶碗惊得都快掉了...
西厂一向精简，没有指挥使、指挥同知这些职务，怎么这次加上了？
“谨遵圣谕！”众人纷纷唱喏。
“王世德呢？”朱由检一愣，想起了那个跟在骆养性身后的年轻人。
“回皇爷，王世德和骆指挥使走的太近，臣担心...”梁清宏小心翼翼的开口，组织着措辞。
“嗯，有道理。”许久之后，朱由检才点了点头，“让他去找齐赞元，朕正重组亲卫...”
“这次平叛有功的， 李若琏升掌刑千户，高文采升理刑百户，至于掌班、档头...你们商议一下，写个折子，呈上来。”
“谨遵圣谕！”众人躬身唱喏。
“抓紧时间，把班子搭起来，以后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朱由检挥了挥手，“往建奴渗人，朕要建奴的全部消息！”
“第二件事，国社皇商，替朕监管...”朱由检顿了顿，挥了挥手，“今日大兴县落王庄，死了孩子，去查一查。”
随着众人退下，朱由检的眼神慢慢走回御案前，那里有两份折子。
一份是周奎的，抄家只抄出三万余两，田契房契更是少的可怜，一口咬死自己是被冤枉的；他又身份尊贵，刑部和东厂的人都不敢用刑，事倒卡在了这里；
还有一份，是蓟镇监军太监邓希诏的密折，说是蓟州总兵吴国俊、蓟镇副总兵朱国栋携兵哗变，不知所踪；喜峰口守将王廷臣炸关投敌...
朱由检盯着两份折子看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王伴伴，随朕去趟诏狱。”
“另外，告诉曹大伴，投毒一案，要细查，牵涉不能太广，朕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是，皇爷。”
“皇爷，西厂提督让谁做？”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开口。
“方正化，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朱由检轻轻笑了起来，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
同一时刻，成国公府，一处偏殿内。
曹化淳坐在钱谦益对面，右手拨打着一个小小的算盘。
“本色禄、折色禄、禄米...欠了大人两年九个月...折算共计三百九十两零一钱...”
“大人欠了我三十两黄金，按现在的黑市比例，折合白银三百九十两...”
曹化淳慢慢的从腰袋里摸出一摞铜钱，细细的数着，许久之后，又将面前的铜钱数了三四次，才将剩下的又装回腰袋里。
“钱大人，这里是五十五枚铜钱，您收下吧。”曹化淳将面前的铜钱推向钱谦益，满脸笑容，一身轻松，“这是朝廷欠你的俸禄，清了。”
钱谦益脸色铁青，恨不得将面前的瘦小老人咬死，但他却身体颤抖，不敢动。
看着钱谦益久久不动，曹化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文书，细心的将它打开，“来，钱大人，签下名字，摁个手印，欠您的俸禄已全额发放，自此以后，朝廷便不欠大人的了。”
钱谦益盯着面前的文书和铜钱，闭起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咬牙切齿的开口，“曹公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拿几十枚铜钱来辱我吗？”
“钱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曹化淳收起小算盘，嗤笑了起来，“朝廷清欠俸禄，这是好事...三个月前，钱大人不是还上了折子，要求朝廷从边军粮饷中拿出一部分来发俸禄吗？”
钱谦益浑身开始发抖，他不敢去看那份文书，然后他就听到了曹化淳的冷哼。
“来人，手砍了，补字，画押！”
钱谦益一惊，飞快扯过文书，颤抖的签下自己都看不清的名字，又慌忙的摁下自己的指纹，将那小堆铜钱收入怀中，这才小心翼翼的看向曹化淳。
他实在怕这条老狗又发什么疯。
“收下俸禄，是不是就该杀头了？”钱谦益心里一片冰冷，他实在想不明白，朝廷给逆贼清欠俸禄是要做什么。
“还文坛领袖，写的字跟狗爬似的，以前的折子怕是有人代笔吧？”曹化淳看着文书上的签名抽了抽嘴角，将它随意的收入袖中。
“本来打算后天杀你，但奈何你有个好族弟，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你一个月的命。”
钱谦益心中一喜，可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就听到了曹化淳的后半句话。
“咱家缺钱，所以你得写一份《江南逆产清单》，所有江南官绅勾结、收取的孝敬，漕运、盐业...一笔一笔都给咱写清楚。”
“再给家里写封信，咱家让人送过去，就说你要从咱家手里买命，老价钱，一个月三十万两。”
钱谦益心中开始盘算，一个月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江南逆产清单》，若是流了出来，钱家就成了整个江南士绅官场的眼中钉...
还不等他开口讨价还价，就听到了曹化淳慢悠悠补的下一句。
“反正风声已经放出去了，只要是江南有人倒霉，我都说是你举报的。”
钱谦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俸禄已清，自此朝廷不欠你的了，剩下的，只有你欠朝廷的了。”
“想活命的话，明天先写一份...大年初一得杀人，钱大人要多加努力呀。”曹化淳站起身来，迈步往外走去，直至到了门口，才转过身子看向钱谦益。
“咱家听说你家有栋藏书楼，里面珍本孤本不少，让人全送来京师。”
许久之后，钱谦益呆呆的看着那已经关闭的房门，如遭雷击。
相比起钱财，知识的垄断，才是一个世家的立身根本。
若是这些书籍传了出去，钱家很快便会破落成一个小户，然后迅速消失。
片刻之后，他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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