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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人开口，整个房间里，除了炭盆里的炭噼啪作响，再无一丝声音。安静的有些诡异。
姜瓖抬头扫了一圈众人，叹息一声，“宣大的军饷，朝廷已欠了一年多，去年朝廷说补饷，到现在没见到一两银子...”
“这饷，是兄弟们拿命换的；咱们替兄弟们要饷，天经地义，说到哪去都不理亏！”
“...现如今，陛下手里有银子...光是奉天戡乱，就抄了多少家...”
看着众人的脸色变化，姜瓖抿了口热酒，脸色慢慢红了起来，“只要饷银一到，银子有了，晋商那边的窟窿也就填上了...对谁都好！”
众人依旧沉默着，只是不少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闹饷，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呀！
直到宣镇副总兵董用文冷声开口，“诸位忘了去年浙兵的事了吗？”
姜瓖微微抬眼，看向董用文。
这里的人虽然多，但却分成了几派。
崇祯八年、九年，卢象昇担任宣大总督，提拔过不少人，董文用正是其中之一，也是卢象昇势力在宣大的话事人。
董用文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崇祯十年，朝廷调两千浙兵入京，充实京营，专设‘浙兵营’！
崇祯十一年，建奴入叩，浙兵营被派往通州守城。
可是浙营到了通州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围攻兵备道衙门，闹饷！
后来呢，朝廷镇压，营内百户以上军官全部处死！
帐内久久无声，有人背上开始渗出冷汗。
董用文看了圈众人的反应，这才满意的轻声开口。
“韩文献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迟到了，所以死了！”
“迟到是死罪吗？不是，但天子说是！”
“盗卖军粮是死罪吗？是！但蓟镇没卖吗？卖了！”
“蓟镇因为卖粮死参将了吗？没有，说明陛下觉得这不是死罪！”
“但若是我们闹饷，就真是死罪了！”
“那咱们怎么办，不闹也是死，闹了也是死！”有人再也忍不住，出声抱怨着。
“我这边倒有一点消息，还请大家保密。”阳和卫参将张岩冷不丁的开口，“缇骑已经离京了，目标是山西。”
他本是大明山西行都司的一名游击，去年随军勤王，在贾庄跟天子杀过敌，也跟着卢象昇进京救过驾；
等出京时，他便升任阳和卫参将，是卢督师上报，天子亲批！
也是这里面，和晋商牵扯最小的一个人。
“缇骑是什么？那是天子意志！”张岩扫视了一圈坐立难安的众人，声音不咸不淡，“他们为什么要去山西？”
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蠢货！
缇骑去山西，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言而喻。
边军截杀缇骑的事，截杀俘虏和杜度的事，漏了！
山西的这些总兵参将，谁麾下最死忠的私兵没被晋商借调过？
他们本以为，兵部黄册乱的跟废纸一样，一百年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但谁知道去年晋商那么大胆，敢让人截杀缇骑！
这可要比私卖军粮的罪重一百倍！
有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张参将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到如今，咱们面前只有三条路，第一条，便是反了！”
张岩嗤笑着，不等别人开口，便自己将这条路堵死了。
“去年朱纯臣也反了，那时我在京师...叛贼里随便拉出一个人来，哪个不比在坐的诸位高贵？”
“勋贵、京营、文官、边军、卫所...六万多人，也没成事...陛下还在奉天殿里埋了炸药...”
张岩继续嗤笑着，“就咱们几个参将，能成事吗？即使成事，然后呢？卢象昇、孙传庭、还有那么多勤王兵马，谁去挡？你去挡吗？挡得住吗？”
“这条路走不通的！第二条，就是逃！”
“可是，逃去哪？建奴？”
“逃去建奴了，家人怎么办？下面有几个兄弟会跟？”
“只怕还没到建州，咱们的脑袋就被割下来领赏了！”
房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姜瓖额头开始渗出冷汗，试探性的开口，“那最后一条路呢？”
“杀晋商！”张岩站起身来，看着众人，声音冰冷。
“啊？”这下不光是姜瓖，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叛军的家眷被晋商控制在手里，从本质上来说，便已不再是我们的私兵！只要我们解释清楚，我相信陛下不会为难我们的！”
“我跟陛下杀过敌，我见过陛下，我见过陛下理解当兵的难处！”
“只要杀了晋商，死无对证，那怕有卖粮的账册出现在朝廷，那也是他们伪造的！”
话音落下，董用文轻轻瞥了眼张岩，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补充了起来。
“晋商通敌卖国，死不足惜！他们富可敌国，正好给朝廷补充军费！”
“正好军制改革，咱们这一手，说不定还是大功呢！”
“那咱们的粮...”有人轻声开口。
边军的粮一直是晋商在送，万一宰了他们，朝廷那边倒好说，按个罪名就成，但他们吃什么？
“问得好！户部、兵部，包括晋商都传来了信，近几日晋商要给咱们送百万石粮！”
“晋商还想像以前一样，将这百万石粮走张家口出关...”
“明日，他们会运第一批粮出关，咱们半路把粮截掉，然后顺藤摸瓜，将他们和剩下的粮一网打尽！”
董用文嗤笑了起来，声音发着狠，“几个拿算盘的，威胁一帮拿刀的，真是做生意把脑子做坏了！”
“好！就按董将军的意思办！”有人松了一口气，连声音都轻松了起来。
“此事，便如此决定！”董用文猛地站起身子，手腕一抬，腰刀便已握在手心。
随着一道刀光反手闪过，面前的桌角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但凡谁敢泄露半点消息，抱了半点不一样的心思，别怪我心狠手辣！”
“咱们宣大的兵，不比蓟镇的差！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比曹变蛟的钝！”
“曹变蛟能封侯，咱们也能！”
片刻之后，姜瓖点了点头，声音也轻松了下来，“只要抄家时，能从晋商的银库里往出漏一点点，咱们能养多少私兵呀！”
“不过，八大晋商可得杀绝了；到时候死无对证，那些截杀缇骑的边军便不是咱们的了！”
随着两个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决议，屋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理该如此...”不少将领纷纷附和着，
——
正月十五，寅时。
曹化淳蹲在一处破旧的民房里，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死人。
晋商在京城的唯一话事人，靳良玉!
自从三日前，靳良玉府上被一场大火烧毁，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
“厂公，验过了。”一个千户弓着身子，轻言轻语，“后背中刀，熟人作案！”
曹化淳站起身子，慢慢往外走去。
“传消息出去。”曹化淳声音依旧平静，“靳良玉死了！”
“厂公？”千户有些不解。
“天下人，不信东厂；若说是被抓，他们会断定死了；可若说是死了...”
千户立马明白了过来，拱着手，“是，厂公。”
“刘生革呢？”
“已经去了山西，这几日就该到了...”
“备马车，先去蓟镇，再去山西。”曹化淳走出屋外，抬眼看向远处，“晋商事大，又有边军撑腰...我怕刘生革压不住！”
晋商要死，是皇爷定下来的事情；
在这期间，死多少人，证据链断多少次，都对大局没影响...
迟早而已。
——
同一时刻，乾清宫。
王承恩正小心的整理着折子。
皇爷去了蓟镇，折子由内务府票拟，司礼监批红。
但皇爷临走时说了，重要的折子要送去蓟镇给他看。
重要的？
王承恩看着面前这一大摊叹着气。
这几天的折子，只有三类：
第一种，恭贺新政，顺便请粮请饷；
第二种，报天灾、报去年歉收，顺便请粮请饷；
第三种，骆养性下了江南，南京六部、江南州府人人自危，请求朝廷召回，顺便请求减免税银；
只是，在最上面的那份‘密揭’，王承恩却不知道该不该给皇爷报...
那是安庆巡抚史可法绕开了通政司，派遣心腹加急送往司礼监的‘揭帖’。
上面的字不多，写的也是他的推测，却把王承恩惊出一身冷汗。
史可法得知朝堂剧变，以及东林党叛乱之事后，断定江南必定会断了朝廷的粮，请求朝廷早做准备！
这份‘密揭’不报吧，万一真的断了粮，皇爷肯定会怪罪自己...
可要是报吧，这家伙上的不是折子，是‘揭帖’！
“得，还是拿给皇爷，让皇爷定吧。”王承恩叹着气将‘密揭’装进箱子里。
又细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王承恩这才拿出纸笔，趴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皇爷开始写密信。
‘邪石案、投毒案，经查实，是晋商所为，证据链完整...’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战兵营，四营名额已经核定...英国公贱卖十六处别院园林、商铺典当，换银十三万两，以陛下的名义做为新兵赏银...新政分田、民情昂扬...现已募兵两万余人...”
“驸马都尉齐赞元从幼官舍人中已挑选八百余人作为陛下亲卫...正在训练...”
“第一批宗室，一千二百人，预计今日午时抵达潼关，作为教谕官...按照时间推算，宗人府理事万炜已抵达...”
“大兴县田已分完，昨日已开始分宛平县、宛平县、固安县...”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王承恩那认真的眼神。
殿外，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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