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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卯时，盛京，崇政殿。天色未明，殿外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天寒地冻。
皇太极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两份急报。
今日本是中军誓师出征的大日子，也是岳托部抵达喜峰口的日子。
他昨夜一夜未睡，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直到一个时辰前时，见到这两份急报，才知道心神不宁来自何处。
两份急报，一份来自英俄尔岱。
锦州城外，祖大寿出城夜袭，炸毁一处火药库，英俄尔岱被斩去鼠尾鞭，损伤三千余人；不过却擒获了老将裴国珍，歼灭明军三千余人...
第二份，来自喀喇沁部。
营盘被毁，留守武士死伤殆尽，牲畜粮食全被烧毁，数千老弱妇孺无粮无帐...
袭击者约千人，似乎来自蓟镇，虎蹲炮、三眼铳、鸟铳、炸雷...打完就走，去向不明，顺带还带走了全部马匹...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往后靠了靠，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军有了敢出关奔袭的骑兵?
这不重要，他对自己麾下的白甲护军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两处袭击，相隔数百里，竟在同一时刻发生！
这绝对不是巧合！
“召范文程。”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
范文程进殿时，还未来得及说话，皇太极便指了指两份摊在案上的急报，并不说话，反而等着他的首席谋士开口。
“这不是巧合！”片刻过后，范文程轻声开口。
“继续说。”皇太极轻轻点了点头。
“喀喇沁部遇袭是正月十六丑时；千骑出关，奔赴战场，至少需要两天...锦州夜袭，也是在正月十六丑时，祖大寿组织一场这样的战斗，至少需要一天时间！”
“这证明了一件事，陛下定下的两路出兵的战略，在第一时间被明军获悉，然后他们定下了‘同时夜袭，首尾齐打’的反制策略...”
范文程低着头，眼光不时流转着。
“这一点我猜到了...还有吗？”皇太极闭起了眼睛，慢慢的叩起了御案。
“正月初九傍晚，陛下在此处定下战略；正月初十子时，高级将领得知，开始准备；消息传往明国京师，最快三天，到达时已在正月十三日子时。”
“明国京城传令到蓟镇一天；蓟镇骑兵出关两天；抵达喀喇沁部时，正是正月十六子时，两个时辰后发动袭击！”
“锦州同理如此，明国京城传令到锦州两天...准备一天...”
范文程抬头看了眼皇太极，声音小了下来，“所以大明天子在京师，蓟镇那个，是假的！”
“所以呢？”皇太极睁开了眼，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
显然，范文程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幸亏陛下慧眼如炬，看透了这一切。”范文程躬下身子，语气愈发谦卑。
皇太极深深的看了一眼范文程，轻轻挥了挥手，嗤笑着，“避重就轻！”
“你应该说的是，咱们的战略泄露了...”
“喜峰口入关、主力攻蓟镇、关宁锦佯攻牵制，这套完整的布局，有人把它整个献给了明国！”
“冯登鳌说的没错，汉军旗高层中，有人在和明廷做交易！”
范文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慌忙下跪，口喊着‘陛下恕罪’，但低下的脸上，眼中的笑意几乎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这件事情，自己说出来不行，得皇太极自己说！
他只要说出口，那汉军旗主帅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果不其然，下一句皇太极就冷哼着出声，“起来吧！明廷的生意，朕做了！双方交换俘虏！”
“天亮以后，让人把吴阿衡提出来，送去山海关使团；朕要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条线！”
“从盛京到明廷，是谁在传消息，传了多少，传了什么！”
“这件事你来办！”
“那杜度贝勒……”范文程心中都乐开了花。
皇太极已经不信任汉军旗了，那唯一的汉军旗主帅只能是自己了！
到时候，谁不听话，谁就是那个出卖消息的叛徒！
“杜度的事，让他自己给镶红旗交代。”皇太极冷哼着出声，“至于该怎么办，你自己清楚！”
“顺便传令岳托部，朕已用吴阿衡去换岳托，要他全力攻占遵化，给明廷压力！”
范文程瞬间明白了皇太极的意思，只觉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用吴阿衡换回汉军旗的叛徒名单，清洗内部，同时借杜度逼岳托在遵化死战！
当然，杜度会死在大明，借以引起镶红旗和明廷的死仇！
而自己呢，会成为汉军旗主帅，但也会为岳托的死负责；到时候，只有皇太极才能保自己，自己也将变成皇太极最忠实的走狗！
可是接下来皇太极的话，才让他浑身都生出了寒意。
“传令，科尔沁部抽调三千骑前往喀喇沁部善后，主力仍按原计划出兵；同时加强对喜峰口方向的斥候覆盖，防止明军骑兵从侧后袭扰主力！”
“传令传令科尔沁、喀喇沁、敖汉三部：此战粮草，由各部长、各台吉自筹，战后由朕统一补还。”
范文程猛然抬头。
自筹，意味着各部落要把自己压箱底的存粮掏出来；战后统一补还，意味着补不补、补多少，全在皇太极一念之间！
这是在借着明军烧粮，把蒙古各部的粮草命脉全部收归己手！
“臣，领旨!”范文程的声音恭敬了起来。
——
同一时刻，山西祁县。
范家大院中，零星的刀剑声已渐渐平息。
那些昨夜还在互相拼杀的边军，此刻竟默契的死守范家大院，寻找着一切带字的东西，然后统一焚毁。
伤者被拖进院子救治，死者被装上骡车拉走，全程除了偶尔的令声外，再无一丝交流。
刘文革带着小赵躲在一处阴影后，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
“头儿，是宣府的兵。”小赵压低着声音，“大同、阳和的口音...”
刘生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小赵不要出声。
他心里冒出一个更大的疑问。
宣府的兵，怎么会出现在山西腹地！
如果是奉旨办事，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就是私调兵马，形同谋逆！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一件事。
那就是边军和晋商，决裂了！不是拆伙，是灭门！
那昨夜发生的事，就绝不可能只在祁县发生！
另外七家晋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缇骑查了一个月的事，一夜之间，别人帮他们办完了？
而昨夜，边军可能已出动了近万人...
“走，去太原。”刘生革弓着身子，慢慢往后退去。
“头儿，不查了？”
“查不动了...”刘生革咬着牙，“这件事的份量，不是咱们缇骑能兜住的了，得等厂公来！”
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边军近万人、八大晋商一夜同时覆灭...
这不光是宣大两镇的大地震，只怕整个山西官场也会人头滚滚...
自己再查下去，只怕消息还没传出去，剩下的缇骑兄弟就得给自己报仇了。
同一刻，祁县城北的荒野中，陈三石背着一个小包裹，跌跌撞撞的往南走。
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个无价之宝。
能在官府和晋商手里都能保命的东西，能值多少钱？
所以，自己要把他卖出去！
卖一万两！
哪怕富上十年死，也好过穷一辈子！
卖给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祁县现在不安全，他得往太原跑，那里没人认识他，那里有钱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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