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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辅明的眼神慢慢收紧了。贾庄勤王，有没有封赏，他不在乎。
可是李家没了四十一条人命，从辽东的将门沦落到现在一个大同的军户，要说心里没怨，那是假的！
第一批的追封名单下来了，是熊廷弼、是曹文诏、是毛文龙...
李家比不上，他知道，他原以为第二批或者第三批，他家总能被追赠，让天下人知道，李家不负大明...
可现在，曹化淳却让他诈降！
如果他去了，下一次回到大明，就是建奴覆灭之时...或者，他永远都回不到大明，只有死后，家族才可能被追赠...
李辅明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看向三百步外的那处宅子。
那是李府。
天黑时，他的府上去了十三个死囚，他的家眷也被接了出来，去了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隐秘地点。
“还有半个时辰，西厂的人就去你家了。”曹化淳看着李辅明，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们会以纵兵扰民、意图通敌之罪，满门抄斩...一把大火，谁也分不清尸体的真假...”
李辅明没有吭声，只是眼神越来越痛苦。
“明日一早，大同就会造势；锦衣卫的卷宗、大同行刑的记录、街头巷尾、边军内部，都会议论这件事...”
曹化淳的声音也痛苦了起来。
“大同卫参将李辅明，因怨恨朝廷封赏不公...纵兵劫掠，被西厂查办，全家伏诛，唯其本人携亲卫五十余人趁乱逃脱...”
“皇太极的探子会证实这件事...”
许久之后，李辅明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世受国恩...唯死而已！”
片刻后，李辅明猛地听到面前的声音，刚一睁眼，就被吓了一跳。
眼前那个枯瘦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的身前，恭敬的行着礼。
李辅明被吓了一跳，将老人扶起身时，才看见老人通红的眼眶。
“你这一去...皇太极必然会转战大同...陛下在蓟镇，就安全了...你救了陛下，该受老奴一礼...”
李辅明也红了眼眶，扶着曹化淳坐好，这才轻声问着。
“公公，我需要做什么？”
“今晚火起...你带着五十余亲卫逃出去...沿途会有西厂的人追杀你...你会受伤，会丢几条人命...然后翻过长城...”
“皇太极多疑，他会查你，会试探你...会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要活着通过他的所有试探...”
“你的降表上，会写大明欠你家四十一条人命...”曹化淳猛地转头，看向李府的方向，顿了顿，“现在是五十四条了...”
“你对大明失望了...你恨死曹化淳了...你叛逃的理由，就是想让曹化淳死...”
“皇太极要是不来大同呢？”李辅明皱着眉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就留在建奴那边...传递假情报也好，刺杀敌酋也好，瓦解降兵也好，煽动内乱也好...哪怕什么都不做...”
“皇太极要是来了呢？”许久之后，李辅明再次开口。
“那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我的事了。”
李辅明站起身子，看着窗外。
他这样去，皇太极虽然不会完全信他，但一定会接受他。
因为他是大同本地军官，知道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段城墙、每一处粮仓！
他知道大同的权利分布，知道哪些人可能会投降建奴，知道哪些人可能会被朝廷清算！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曹化淳，轻声开口，“曹公公，我有个请求。”
“我手下的亲卫，跟着我出生入死十几年，他们不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
“要是有一天，他们万一...万一能活着回来...我想，朝廷能给他们正名...”
“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叛徒...是被派出去的...”
曹化淳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李辅明再也不说话了，转身又看向窗外。
片刻后，喊杀声从他家传来，然后便是一道冲天的火光。
曹化淳站起身来，对着他的背影，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尽量让自己站的直些，背绷的紧些...
李辅明转过身来，看着那个老人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自己缓缓弯下腰来。
看着面前矮小老人那花白的头发，李辅明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上一礼，是老人为了陛下的安危...
这一礼，还清了他李辅明这辈子受到的所有委屈。
“公公，保重！”李辅明轻声说着，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直至一刻钟后，曹化淳才直起身子，朝着屋外招了招手。
刘生革立马走了进来，躬在曹化淳身边。
“李辅明叛逃。”曹化淳开口就给这件事定了性，“去巡抚衙门找叶抚台，发海捕文书...罪名是纵兵扰民，意图通敌，畏罪潜逃...”
“再让一队缇骑去追，不必留手。”
刘生革立马会意，转身往外走去。
缇骑是西厂的脸面，善追捕，但不善厮杀...他们肯定是能追上的，但能杀几个边军，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许久之后，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立马有人躬身前来汇报，“公公，锦衣卫坐探到了...”
曹化淳点了点头，依旧看着那团正在燃烧的火光。
门外走进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褐袍，袍上还沾着猪肉的腥气。
他是锦衣卫在大同的百户，明面上只是个屠户，但却掌握着整个大同的情报体系。
百户进来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站在曹化淳身边，微微躬着身子，等着曹化淳开口。
自从奉天戡乱后，骆养性下了江南，京城的锦衣卫总部拆的拆，挑的挑，大多已进了西厂...
他们这些地方锦衣卫坐探，还没来得及被西厂收编，此刻一个个像是无头苍蝇，连上级都找不到在哪！
“两件事。”曹化淳轻声开口，像是在斟酌着用词，“李辅明叛逃...照正常程序散消息，别太快，也别太慢...”
曹化淳没有说叛逃理由。
叛逃理由，得民众自己编，编的越乱，喊冤的人就越多，喊冤的人越多，这件事就越真。
“第二件事，把蒙古、建奴的探子找出来...”
“明日开始，大同会放松戒严...家家户户都分了粮，这时候往外跑的...故意探听消息的、往高处爬的、往不该去的地方钻的...都标起来...”
“曹公公的意思是，统一收网吗？”高百户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收网，或者放网...”曹公公苦涩的摇摇头，“只要这张网在，咱家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们就只能看见什么...”
“皇太极就只能看见什么！”
高百户身上冒出一层冷汗，看曹化淳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了，赶忙告退，往外退去。
曹化淳并未起身，反而是一直盯着远处那正在燃烧的火光，默默的算着一切。
直至快到了子时，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从袖子摸出一颗枣来。
只是还未等他撕下枣肉，屋外就传来了番子的声音。
“曹公公，卢督师已至大同南门，正在进城！”
“什么！”曹化淳惊得跳了起来，连红枣都蹦上半空，落在他的满头白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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