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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申时三刻。大同往南三十里的官道上，朱由检靠在马车车壁上打着盹。
和他一起打盹的，还有三个人，起居注官李士淳、医师张景岳、西厂提督方正化。
不大的马车被挤得严严实实，挪个腿脚都费劲。
方正化本提议再找个马车，要不他下去骑马，却被朱由检以‘忍一忍就到地了’制止了...
既然皇爷都开口了，方正化也不好再说什么，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搭在膝盖上半眯着眼，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点。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瞬间让方正化警觉了起来。
六匹马，一驾马车！
还不等他开口，车外就传来了褚宪章的声音。
“皇爷，曹公公、卢督师，还有秦良玉秦都督，带了几个人，前来见驾。”
正在打瞌睡的朱由检被这几个名字吓了一跳，迷迷糊糊的就往车外爬去，却被起居注官李士淳不知什么时候伸出的腿绊的直接趴在车厢。
等好不容易马车停稳，李士淳胆战心惊的将腿收了回去时，马蹄声已停在了马车外。
朱由检顾不得其他，慌忙往马车下跳去。
刚一下车，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也从另一辆马车上往下跳来，动作麻利的简直让自己惭愧。
“秦将军？”看着秦良玉头顶金云化成的金字，朱由检只觉得心脏开始狂跳，慌忙上前去扶。
【秦良玉，石柱女将，代夫出征，白杆兵威震四方】
【兄、弟、子、媳、孙满门忠烈，皆为国战，皆殉国】
他对秦良玉，是抱了一种特殊的情感，有感激，有同情，有信任，有尊敬...
崇祯三年，他刚登基不久，皇太极率十万大军绕道蒙古突破长城防线，直逼京师。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朝堂崩裂，畏敌如虎，京畿数十万卫所兵畏惧不前。
而秦良玉，带着白杆兵千里勤王救驾。
那一天，秦良玉半跪在奉天殿下，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写了四首诗！
从那一天起，他看秦良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长辈。
秦良玉打算下跪，胳膊却被朱由检死死扶住，跪不下去，只能双手抱拳，“老臣秦良玉，见过陛下！”
话音还未落下，秦良玉就愣住了。
一块愣住的，还有刚下马，打算行礼的其他人。
只见陛下刚才跳下的马车上，先钻出一个人，怀里抱着几本薄薄的册子，两眼放光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然后，又钻出一个老头，背着一个药箱，面色红润，气色比年轻人还要好；
再然后，又钻出一个人，身材魁梧，面白无须，弯腰下车时脑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闷响一声，差点把马车震散架，但他却若无其事的站着了身子。
秦良玉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她想不到这么小的马车怎么能同时塞下四个人...
不，这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敢和天子同乘马车！
秦良玉呆呆的看着马车，制止许久后，才发觉马车里的人已经下完，长舒了一口气打算打算接着开口，却被朱由检听到了陛下的话。
“都起身，别跪...”朱由检朝几人抬了抬手，“整天跪来跪去的，麻烦。”
话音落下，朱由检抬头看向那几人。
其中三个人他没见过，索性众人都抱拳开了口。
“臣，朱大典，见过陛下！”
“臣，梅春，见过陛下！”
“臣，姜明武，见过陛下！”
除了朱大典脑袋上金云是半黑半金外，其余两人的都是金色。
梅春，梅姓，世守孝陵卫，那他就是孝陵卫指挥使，而梦中的史书上，孝陵卫的结局他记得。
全员战死殉国。
朱由检莫名红了眼眶，看向另外两人的金云。
【朱大典，万历进士，善敛财亦善水战；清军破金华，自焚殉国】
【妻妾、子孙、幕僚二十余人，皆随其赴死，阖门殉国】
【散尽贪墨家财，募兵守城，贪而能守，肥而敢死，满门无降者】
与朱大典的三行字不同的是，姜明武只有一行字，却让朱由检已经红了的眼眶亮了起来。
【姜明武，武力高绝，忠勇敢战，崇祯十五年，救援开封，亲杀贼军达数百人，力竭殉国】（后注1）
‘武力高绝，亲杀贼军数百人’，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心中满是震撼。
不知道他和方正化谁更能打一些？
正在朱由检打算开口之时，卢象昇却迈前一步，抱拳行礼，“臣，有事启奏！”
朱由检眉头轻轻皱起，卢象昇出现在这里，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难道，大同的兵乱已经需要到九边总督亲自镇压的地步了吗？
那自己，这是来对了？
可是，还不等朱由检开口，曹化淳却迈前一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地上。
“皇爷，老奴有罪。”
朱由检愣了愣，总觉得这个场面在哪里见过，随意的抬了抬手，“起来说。”
自己刚不让跪，这就下跪了，这不是专擅吗？
曹化淳不敢动，只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朱由检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朕说，起来说！”
曹化淳慢慢站起了身子，听到了卢象昇微不可察的轻叹声后，恭恭敬敬的开口。
“皇爷，老奴有罪。”
“正月十七，老奴到了太原，得知大同兵乱，就往盛京散了消息...说大同兵乱...”
“正月十九，老奴到了大同，臣假传口谕：杀晋商者官升一级，杀民者死，劫民者戴罪立功；并下令标兵与边军演戏火并...”
“正月十九夜，令李辅明假降，诱皇太极兵攻大同...”
曹化淳平静的说完，平静的再次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这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重，无论是他本身出于何种考虑，都是死罪！
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了。
这才叫专擅！
曹化淳一直谨小慎微，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许久之后，他才看向卢象昇，“能守住吗？”
“能！”
“能守多久？”
“至少半月！”
“嗯，那就在这里打！”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在这里打，总比在蓟镇打要好。”
“蓟镇去年被攻破一次，城防空虚；大同五十年没打过大仗了，总该比蓟镇好守。”
“起来吧。”朱由检心中一暖，已明白了曹化淳为什么要将皇太极引过来。
“那就这样来吧，你们该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朕绝不干涉！”
曹化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可瞬间眼神就缩紧了。
因为皇爷，正趴在李士淳旁边看着那薄薄的册子。
李士淳两眼放光，正写的起劲，嘴里还嘟囔着‘曹化淳自陈死罪，是为专擅’，完全没意识到朱由检正盯着他的笔尖。
曹化淳的心跌到了谷底。
然后，他却看到皇爷猛地将那本册子抽了出来，随手撕掉。
碎纸片在皇爷指缝间落下，被北风一卷，瞬间飘向远处。
李士淳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的看向朱由检，“陛下，史官据事直书，一字不...”
可是，还不等他说完，就听到了陛下的话，声音带着戏谑。
“曹大伴做的事情，朕都知道，都点过头！”
李士淳的眼睛瞬间瞪大，一起瞪大的，还有其余站着的人，当然也包括曹化淳。
李士淳梗着脖子，还打算继续抗争，就被朱由检接下来的两句冷喝吓得不敢再顶嘴了。
“刚才在马车上，你绊了我一下，是不是意图谋害天子？啊？”
“还有，这里风沙大，爱卿要不回京，朕重新派个史官过来！”
李士淳呆住了，然后他就听到了陛下的问话，声音柔和了不少。
“知道该怎么写吗？”
“知道。”李士淳碎碎念着，都快哭出来了，“陛下首肯，曹化淳曹公公以身入局，置身死地，兵诈皇太极叩关大同，此乃为国为民之举...”
朱由检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士淳的胳膊，然后往前两步，示意众人就地歇息。
曹化淳呆呆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神魂已经出窍。
青史上，有我的名字了！
听听，什么叫‘以身入局’，什么叫‘置之死地’，什么叫‘兵诈皇太极’！
要不是这里人多，非得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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