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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策马跑在最前头，夜风从耳边灌过去，把他的袍角吹的往一侧飘去。一个多时辰后，他已看见了远处的那些火光。
夜风中，火把的微光在晃动，像是一条蜿蜒的血脉。
距离越来越近，五百步，三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朱由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他看清了那些人。
都是些青壮年，扛着锄头，拎着木叉，举着火把...
最前方那人，举着削尖的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截红布，在风里晃动着...
像是某种粗糙的旗帜...
当跟在朱由检身后的姜明武，猛地展开那面玄黑底色的龙旗时，这支百姓大军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夜空下，所有人都呆住了，只剩下火把的声音在噼啪作响。
许久后，一道喊声猛然响起。
“是龙旗...是陛下...是陛下！”
“陛下没事！陛下没事！”
最前面，举着竹竿的人大喊着。
这句话像是引线一样，点燃了整个队伍。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在地上磕着头，有的人跪下又站了起来，有人不知道该做什么，搂着身边的人大喊着...
有个半大的孩子往前跑来，连鞋都跑掉一只，一直跑到马前，抬头往上看来。
“王义？”朱由检看着孩子风尘仆仆的脸，有些发懵。
王义却没有理朱由检，反而转身朝外喊去。
“是陛下，是陛下，陛下还活着！”
“陛下还活着！！！”
稚嫩的少年音，在空中回荡，在黑暗中，在火把下，在月色下，传了开来。
然后所有声音瞬间停止，化成一股冲向夜空的呼啸。
“万岁！”
“万岁！”
...
朱由检的心猛地热了起来。
在这些最朴素的情感冲击下，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的子民！
这是为了他，千里迢迢去赴死的子民！
正是因为有这些人，这个民族，才永远不会跪下，永远不会屈服！
朱由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该死，他应该早早就把大同胜利的消息告诉他们，免得这些人担心。
他抬起头，看向火光下的人群。
然后，他怔住了。
上百个百姓中，竟然有三朵金云在空中飘荡。
“都起来，朕，回来了！”朱由检大喊着，跳下马来，牵起跑丢了一只鞋的王义，往人群中走去。
曹变蛟几人跟在他身后，生怕中间混杂着建奴细作。
直到走到人群中央时，朱由检这才停下脚步。
“朕，回来了！”
“皇太极已死！大同，大胜！”
“万岁，万岁，万岁！！！”人群中的欢呼声再次响起！
久久不能停歇。
许久后，朱由检轻轻虚压双手，立马有亲卫开始捡来柴禾，在官道中央点起巨大的篝火。
在这荒野上，一团巨大的篝火升起。
上百人围成几圈，围着篝火，脸上尽是笑意和眼泪。
尤世威带着人，分发着干粮酒坛...
朱由检看着周围的人群，一手牵着王义，一手指向那几个头顶着金云的百姓。
不多时，曹变蛟已将三人带来。
金字在他们头顶展开。
【汤文琼，说书先生。甲申国难，得知崇祯死训，写下‘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同文丞相之心’，自缢殉国。】
【王兴，杀猪匠。甲申国难，城破，夫妇二人相对自缢殉国。】
【许琰，诸生。甲申国难，闻崇祯死讯，文庙痛哭，写绝命诗，有‘一死酬君父’句，绝食殉国。】
朱由检看着他们三人，喉结开始翻动。
那飘在三个人头顶的金字，让他心里堵得慌。
“说书人，汤文琼，见过陛下！”
“屠户，王兴，见过陛下！”
“诸生，许琰，见过陛下！”
三人纷纷躬身。
“起来，过来坐。”朱由检红着眼眶，拍了拍身边，随后眼神示意了下身边的曹变蛟不碍事。
曹变蛟虽然会意，但还是和李定国两人死死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三人有些惶恐，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直至朱由检又催促了两遍，才迈着已经控制不了的腿坐在朱由检身边。
“你们怎么来了？”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酒囊随手递给汤文琼。
汤文琼手愣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下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朱由检将酒囊塞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虚礼，朕不喜欢，都免了。”
汤文琼这才深吸一口气，哆嗦的开口。
“回...回禀陛下...草民在京城说了二十年的书...”
“说的都是忠义之辈...”
“昨日褚公公和李舍人的消息在京城传开...”
“草民想...草民想，说了一辈子忠臣，总不能轮到自己时缩了头...”
朱由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
“你们没刀...就这样上战场，不是找死嘛...”
“战场上，总能捡到一把刀的...”屠户王兴赶紧接过话，“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命贱...我们死，总好过陛下...”
朱由检张了张嘴，他本想说‘所有人都一样，没有贵贱之分’，可这句话他却说不出口。
他是天子，是皇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这个时代的终极解释。
他做了四百年后的梦，他知道人人一定会平等，可现在，没人会信。
内阁、六部、地方官和生员，所有人的权利都建立在‘贵贱有别’的礼法上，一旦他说了这句话，就是亲手解构了自己统治的合法根基；
外戚、功臣世爵、皇家宗室，靠着‘龙子凤孙’的血统吃饭，这话一出，等于直接废了他们的特权！
更可怕的是，对社会最底层百姓的冲击！
兵卒会问将军，你我平等，凭什么我听你的；百姓会问征税的官员，‘皇帝说命无贵贱，凭什么让我交税养活你’！
自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均田’，可以免赋，但绝不能做出生命平等的宣言。
半晌后，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王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布囊，强装出笑意，“身后背的什么？”
王兴慌忙解开布囊，打开里面的油布包，露出里面的烙饼。
“陛下...这是草民媳妇烙的...”王兴话还没说完，怀里的饼就被朱由检摸了一张过去。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张饼就进了陛下嘴里。
周围的人都呆住了。
皇帝，在吃刚认识的百姓的东西？
不怕下毒吗？
这万一有个好歹...
可是，还不等他们想完，万一就来了...
“水...水...”
朱由检被粗面噎的满脸涨红，表情扭曲。
多亏许琰眼疾手快，递过水囊，看着朱由检拧开狂灌了一口，下意识的帮天子轻拍着后背。
看着一个刚出现的百姓拍打了陛下后背，曹变蛟、李定国几人汗都冒出来了。
所幸朱由检很快咽下了那口粗饼，重重的缓了一口气。
所有人齐齐的重重缓了一口气！
“太久没吃过烙饼了...是朕急了...”朱由检自嘲的笑了一声，全然不顾身边各人的魂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自顾自的就着冷水慢慢咬起饼来。
“京城，现在是什么光景？”
“回禀陛下，人心惶惶...”汤文琼慌忙拱手，然后轻声开口。
他每日泡在茶馆里，消息是这上百号人里最灵通的。
“米价飞涨...”
“富户成群结队往南跑...”
“茶馆里喝不起茶的人越来越多，有的都是拿着白水占座位...”
“还有人说江南来了很多人...都是勋贵家里、大官家里做说客...”
...
“昨天早上走的时候，还听说百官们在逼太子殿下的宫...”
“嗯？”
朱由检冷哼了一声，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方向，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逼宫？
嫌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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