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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丑时三刻。京城，午门外。
范景文站在班首，闭着眼睛，听着身后百官们纷杂的窃窃私语声。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已到了京外，虽然封门不许出，但没说不让进，外面的消息还是能进来的。
但所有人都清楚，陛下今日不可能坐在奉天殿里。
因为按照祖宗礼制，打了胜仗，回宫必先驻跸、排卤簿，再告太庙。
这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得明日了。
所以今日的早朝，就只有那个小小的太子。
那个十岁的孩子。
大同打赢了，可百官们心里都憋着一团火。
前日太子亲口应下，要公布大同战况。
百官们等了整整两天，可宫里却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连一张明发奏报都没有！
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说皇太极死了，说大胜了，但那是英国公张世泽说的，不是朝廷说的！
大明的臣民，不能靠一个国公的只言片语来安心！
还有，京营封了城，这是想做什么？
江南那些人出不去，有多少人会被牵连？
无论如何，今日都得让京营开了门，让那些人赶在陛下回宫前撤出京城！
私语声越来越大，可范景文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他猜到今日会发生什么，甚至已经默许了其中大半的发生。
太子是储君，是大明的未来，失信于百官，失信于天下，得让太子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可若是有人想把火引到御座上去，那就说不过去了。
午门的侧门打开，范景文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身侧的张世泽，交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率先往里走去。
百官们如潮水跟了上来。
所有人按照品级，压着步子，穿过午门，沿着丹墀两侧鱼贯而入。
锦衣卫御前侍卫已列于丹陛两班，不执刀杖，只按班序静立，这是“仪而不兵”的大朝规制。
奉天殿内，应门两列已新换朱漆高烛，映得殿内一片光明。
可再亮的烛火，也压不住百官们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气。
众人依次入列，按品级入位。
然后，他们齐刷刷看见了御座旁那个小凳子。
朱慈烺正坐在了那里。
可这一次，那个小凳子并不再是像往常那样低垂于御座之下，而是几乎与御座平齐！
这代表着，太子几乎要与天子平起平坐。
更让人心惊的是，太子今日正面着群臣。
这，不合礼制！
按《大明集礼》，皇太子若奉旨听政，应坐于御座之后帘内，或御座侧前方设位，绝不可正面朝向群臣。
这是祖制，是大明三百年来从未有人敢动的规矩。
可现在，那个十岁的太子，就那么直直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却不肯后退的幼兽！
百官们互相交换着目光，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在心中冷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三声静鞭。
“啪...啪...啪...！”
百官们又是一惊。
这是朝仪中的“静鞭”，是天子上朝才有的礼制！
太子监国时，从来不用静鞭！
可今日此番，又是为何？
鞭声落下，王承恩从殿后缓缓转出，立于御座下首，高声唱道，“百官入班，各行其礼！”
百官们虽然心中惊疑，但谁也不敢怠慢，纷纷整衣，行五拜三叩之礼。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朱慈烺站直身子，小脸紧绷，稚嫩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诸卿平身。”
百官们起身，殿内几乎瞬间便静了下来。
没人猜得透为何今日的朝会是这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宗周。
因为他们知道，刘宗周必然出列！
果然，不过半刻钟，刘宗周就出了班。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有事启奏！”
刘宗周向着太子行了一礼，沉声开口。
“敢问太子殿下，前日，臣等请朝廷明发大同战况，安民心，定朝局，殿下当面应下，为何昨日不见明旨？”
这一句话，直接把太子架到了礼法和信义的中间。
殿内响起了一片极轻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伙一定会上奏，但没人想得到会这么直接。
“臣闻，圣驾已至京外，然今日朝会仍不见圣驾，亦不见明文诏书！”
“臣请求宫中发旨，言明大同战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下，数名科道官同时出班。
“臣，附议！”
“臣，附议！”
范景文依旧没有睁眼，他还在等着那些该跳出来的人。
张世泽站在班中，看着小小的朱慈烺坐在那里，拳头慢慢地握紧了，连心头都开始轻轻发疼。
可他的腿刚打算往旁迈出，就看到范景文轻轻摇了摇头。
“臣恳请太子殿下，即日以皇太子身份，代行监国之权，明发大同捷报，以安万民之心！”
话音刚落，几十个文官纷纷出班，跪在地上，口喊‘附议’。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下跪，朱慈烺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王承恩，却发现王承恩也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明白王承恩的意思，不要说话。
今日，所有的朝会安排，包括他的凳子位置，都是王承恩安排的，可他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直到一道声音冒了出来。
“臣，翰林院编修方拱乾，启奏太子殿下。”
“京门封闭，人心惶惶；请太子监国，明发大同捷报，昭告天下，大开城门，以安民心！”
殿内瞬间沸腾。
然后数十个北方籍的文官同时出班，同时恭请。
“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
朱慈烺看着满殿跪下的人，听着他们的声音如浪，一层又一层。
他想说话，可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父皇说，为君者，当如山。
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不知道山应该是什么样子。
张世泽看着太子脸上又红又白，猛吸一口气，刚打算往外站出时，殿门外猛然传来一声冷笑。
“这么着急让太子监国。”
殿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甲胄的铁叶声连成一片。
“你们是当朕死了吗？”
冷风从殿外直扑而入，朱漆高烛猛地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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