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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世泽和范景文离开后不久，朱慈烺也到了该温书的时辰。孩子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朱慈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轻手轻脚的没入殿外的天光中。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盯着盆里的炭火，看着它们偶尔炸出的一点火星，脑子中全是京城的事。
百官、勋贵、万民书、倪元璐、粮食...
一件件叠在一起，熬着他那许久未曾歇息的神经，让他从骨子里往外疲惫。
许久后，王承恩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声音轻微。
“皇爷，懿安皇后子时服了药，赵嬷嬷说，怕是得过了午后才能醒。”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盯着盆里的火苗。
按照礼制，长嫂如母，他在回宫的第一时间应该去仁寿宫给皇嫂请安。
可人还没醒。
许久后，朱由检慢慢的起身，坐回了御椅上，目光落向案边的木箱。
那里装了五百六十八份《治国册》，他离京前看的慢，事又多，到现在才看了不到三十份...
朱由检盯着箱子，深吸一口气，从里面随手抽出一份，靠在御椅上翻开。
字倒是漂亮，文采也华丽，只是他看了两页，便在看不下去。
通篇华藻，只差没把‘陛下圣明’四个字写成一首赋，但有用的，是一个字也没写。
朱由检又翻了两页，直到眼睛开始发涩。
不知道什么时候，册子已盖在了他的脸上。
朱由检，睡着了。
出京的这一个月，他太累了，太困了，却始终歇息不下。
梦里，又回到了大同。
灰色的天空下，大雪纷飞。
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没有尸体。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内熙熙攘攘的人群。
百姓们从铺子里出来，从房子里出来，肩上落满了雪花。
有孩子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着。
那个红衣女子站在人群中，挽着一个年轻军卒的胳膊，眉眼含笑。
朱由检一直紧绷的心神慢慢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裂开时，天地突变！
城外，数不清的建奴骑兵从大雪中涌出，像是黑水漫过白原！
他想动，想喊，可身体却像是被冻实在了城墙上，一动都不能动。
然后，他身边两侧的城墙垮塌，龙旗突兀的在空中开始飘扬。
城里的百姓全冲了出去！
刚才还在笑的那些人，抄着扁担、菜刀、凳子，迎着城外黑压压的建奴骑兵，头也不回的冲了上去！
他拼了命的想要拉住他们，可手却像是跟他们隔了千万里！
有人开始倒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了出去。
褚宪章！
他看见褚宪章冲向阵前，像一团滚热的火团；然后前胸中箭，身子一颤，还转过头来，看着他笑。
“不要！”朱由检猛地坐了起来，身上的汗完全浸湿了衣物。
他靠在御椅上大口的喘着气，脸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去。
暖阁里，炭火还红，阳光从窗缝里探了进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暖白的光痕。
“皇爷，您魇住了...”王承恩跪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声音发着颤。
朱由检接过热毛巾，深深吸了几口气，擦了把脸，轻轻抬手示意王伴伴不用下跪。
殿外，风忽然大了起来，撞得窗纸‘啪’的响了一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殿门。
那里没有褚宪章。
再也没有褚宪章。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去忠义祠！”
——
申时四刻，香山脚下。
朱由检翻身下马，带着身后二十一人拾阶而上。
去年腊月，褚伴伴挑了五十人随他出京，奔赴大同...
后来奉天戡乱，又在大同打了一场，那五十人，现在能站着的，都在这里了。
台阶另一侧，一条临时压出来的施工道路上，数百人正扛着木头，赶着骡车往山上运料。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有人看到了那些人的黑甲，纷纷丢了东西就要往下跪。
朱由检却轻轻抬了抬手，“忙你们的，朕，随便看看。”
声音不大，却让整条山道都静了下来。
有人刚弯下腿，又慢慢的站起身子，在泥里站的笔直。
越往上走，忠义祠越清楚。
正殿已经立了起来，但飞檐还未挂角，像是一个刚从土里爬起的巨人，赤着肩膀，看向山下。
旁边的几座偏殿只立了半墙，木料、灰浆、麻绳散了一地。
礼部工部的官员，正跟几十个工匠一起蹲在阶前，吃着干粮。
有人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慌忙往下跪去。
朱由检远远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的走向正殿，踏过无数的木屑和碎砖。
正殿里，褚宪章和李士淳的灵位已经设了。
两座牌位并排而立，前头一盏长明灯，指甲盖大小的火苗在穿堂风中颤抖着。
朱由检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才轻轻的迈步而去。
身后二十一名老卒跟着进入，站在他的身后。
有礼部官员躬身递过了燃香，又躬身退了下去。
“褚伴伴，李舍人。”朱由检轻笑着了一下，“朕来看你们了...”
燃香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直，缓缓升了起来。
他后退半步，合袖，躬身。
身后二十一人齐齐跪下，同时叩首。
许久之后，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二十一人安静的站起，安静的退出了殿外。
朱由检走到牌位前，盘腿坐在了地上，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默默的看着那两尊牌位。
“咱们打赢了...”他轻声说，像是在说给他们听，又像是说给所有英烈听。
“皇太极死了...”
许久后，朱由检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袍子，深吸一口气，往外走去。
可是，等他刚走出殿门时，脚步却猛然停住了。
无数人已在殿外站满。
退役的老卒、那些在奉天戡乱的附逆、甚至还有几名天雄军的老卒，都站在殿外，看向他们的天子。
风从山坳里吹来，将他的衣摆掀起.
那些人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一个人跪了下去，然后所有人的都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道、数千道声音同时响起，连成一片洪流。
朱由检站在原地，由着‘万岁’声穿过他的身体，往那忠义祠里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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