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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丑时。京城，崇文门内，一所不起眼的民宅外。
门帘不大，黑漆斑驳，门口两个小石狮子张牙舞爪着，逼退着外界的牛鬼蛇神。
衍圣公孔胤植下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跑错了地。
没有鸿胪寺引礼，没有仪仗，没有官袍迎候...
只有王承恩站在门外，挑着一盏写着‘北’字的灯笼，朝他伸了伸手。
“衍圣公，请。”
孔胤植站在门外确认了好几遍，才慢慢跟了上去。
宅子很小。
转过影壁，便是一间点着油灯的堂屋。
堂屋里门开着，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前，双手搭在桌子上。
直至走到门口，孔胤植眼神猛然一紧。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
红枣！
在贾庄救将后，红枣的意思，北方所有人都已清楚。
正在这时，那名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眼他。
“来了？”
孔胤植立刻小步往里走去，正打算下拜，却被年轻人轻声制止了。
“坐。”
孔胤植眼神微微扫过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两个茶杯。
皇帝坐在左边，右边还空着一个椅子。
王承恩躬身退了出去，身后的门从外面‘吱呀’一声关上。
孔胤植猛然反应了过来。
今夜，不是召见。
而是一场‘平等’的谈判。
皇帝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了同一张可以平起平坐的桌子上，却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让他心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给了他‘体面’，孔家最重要的体面。
若是今夜‘谈’不拢，那下一次，就是在奉天殿上，在百官面前。
可若是在奉天殿上，那里就没了椅子，只有皇帝坐着，他跪着！
孔胤植全身的冷汗冒了出来，慢慢走到右手边，轻轻坐了下来，只觉得比跪着还难受。
“衍圣公，轻松点。”朱由检将手里的枣肉塞进嘴巴里，端起茶壶，拿了个空杯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孔胤植面前。
孔胤植只觉得茶杯烫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衍圣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朱由检接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轻抿了一口，手指慢慢地敲了敲桌子。
“请皇上示下。”孔胤植赶忙接过了话。
朱由检轻轻瞥了他一眼，似乎是对称呼不满，但还是开了口。
“一个叛逆的宅子...晋商送给他的...”朱由检慢慢开了口，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奉天戡乱之夜，他从这里走了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朱由检自嘲着，“朕还一直以为他是个忠臣来着。”
孔胤植只觉得身上的冷汗都开始往出冒，双手颤抖的端起茶杯，茶盖乱跳。
许久后，他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知道这个叛逆可以是他，那颗红枣也可以赏他，就看自己怎么选了。
所以他果断开了口，态度放得极低。
“陛下深夜见臣于此，是顾忌圣人的体面...臣若是不识，就是臣的脑袋自己不想要了。”
朱由检深深看了一眼孔胤植，然后慢慢笑了起来。
“衍圣公，你倒是个明白人...可你也是个不老实的人。”
孔胤植的手猛然在桌下握紧了。
他知道天子在说什么。
十五万石粮，他只给了十万石；
在得知天子亲征大胜后，他又补了二十万石！
这是在下注。
可他的这点小心思，却被天子看穿了。
孔胤植张了张嘴，正打算辩解，却被朱由检伸手制止了。
“今夜只有你我二人，不妨都说点实在话。”朱由检从袖中掏出一个红枣，三根手指捏起，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你带来了粮，也带来了圣裔的名头...其他牌，也都可以亮出来，放到桌面上...”
孔胤植的冷汗已经肉眼可见地顺着额头往下流了。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次会面的情况，可怎么会想到，天子会在一个叛逆的屋子里，让他把自己所有的牌都放在明面上？
这是想做什么？
最主要的是，若是他今夜不放，以后还想亮牌的话，面前还会有桌子吗？
然后他就听到了天子的下一句话。
“朕也曾读圣贤书，也算是圣人门生...今夜你我二人互不相疑...朕也不会治罪于你...”
孔胤植沉默了。
他完全猜不透面前的天子是在想什么，是打算做什么？
可越是想不通，他就越要告诉天子，‘孔家’两字的份量！
“臣无牌。”孔胤植声音轻微，可态度却极其坚决。
“臣有的，不过是孔家这一块匾，和天下读书人对圣人的一点敬重。”
“新政刚立，北方士人都在等，江南士人都在看，那些观望的人，都在等着孔家的表态...”
“陛下若是要用刀，臣不敢阻拦...可刀，不该落在圣人门上，该落在漕运头上，落在断粮的人身上...”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衍圣公，脑中莫名地出现了梦中的四个字，“世修降表”。
然后，他轻轻笑了起来。
这衍圣公，是个妙人。
口口声声都在亮着孔家的地位，可口口声声都在求饶。
“说的好！”朱由检猛然笑了起来，“可你说的，朕不在乎...”
“孔家大宗，五位、二十派、五十七户，三千九百六十七人...”
“可孔家也有翰林院五经博士...”
孔胤植愣住了。
他这才反应了过来，面前的天子只要一件事，那就是圣人的正名。
至于是哪个孔家，不重要。
此时的孔家，已分成两宗。
大宗在曲阜，也就是北宗，族长世袭‘衍圣公’，正一品，是朝廷尊崇儒学的象征！
小宗在衢州，也就是南宗，族长被授予‘翰林院五经博士’，仅仅是个正八品的文官。
天子只是需要圣人的正名，只是需要圣裔的站队，至于站队的是北宗，还是南宗，天子并不在乎！
而现在天子携大胜之威，手里有边军，有军心，有民心，有银子，有孔家的田册，有孔家的卷宗...
还有一帮支持新政的士人！
若是自己在今夜不能表现出足够的价值，只怕到不了明日天亮，‘衍圣公’三个字就会到南宗...
甚至不用南宗动手，衍圣公二十派中，总有愿意为天子前驱的人。
孔胤植只觉得浑身都已湿透，几乎是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
“陛下，臣还有张牌...就是臣自己...”
身为衍圣公，他很清楚，圣人的嘴，硬不过天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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