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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科道言官的开路，殿内死寂的气氛慢慢松动了一丝。“陛下大捷，军民振奋，此乃社稷之福！”
一声高呼猛然响起，刘梦谦快步出列，躬身跪下。
“然臣有一事，不敢不奏。”
许多北方籍官员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刘梦谦是河南籍，家族三代为高官。
曾祖刘容曾任广南知府，祖父刘思永追赠湖广右布政使，而他的父亲刘广生，更是南京刑部尚书！
这样的人，此时出列，所为何事？
刘梦谦看了眼同僚们的目光，再次抬头看了眼御座上依旧闭眼的天子，迅速低下了头，咬着牙再次开口。
“启禀圣上，漕运至今未通，运河上的粮，比京城米铺里的还多，可就是进不来！”
“京城米价飞涨，百姓们已开始拆门板换米...”
“顺天府昨日又报，德胜门外已有流民开始抢掠粥棚！”
满堂的死寂中，刘梦谦只觉得殿内的目光已将他完全看穿，但他还是咬死了牙。
“臣不敢问别的，只想问一句，京中粮够不够？”
“若是够，先支军粮，还是先支百官俸，还是先支京营？”
话音落下，刘梦谦已经快瘫了，可他仍倔强的跪着。
殿内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刘梦谦的意思。
现在朝廷最大的三案，一个是倪元璐通虏案，一个是漕运断粮案，最后一个则是晋商案。
北方这些官员，跟晋商无瓜无葛的，没几个。
只要能将天子的视线引到粮上，那北方籍官员暂时就是安全的！
可这话，江南籍文官不会说，勋贵们也不会说。
然后，刘庆蕃、何复、张若麒三人在死寂中，同时出列，同时下跪。
三个人，一个工部主事，一个刑部主事，一个刑部职方司主事，都是北方籍官员，都与晋商案牵扯。
张若麒率先接过话头，“臣知道，九边将士辛苦。”
“大同一战，那是用命填出来的！可京城也不是铁打的！”
“若是京城无粮，皇城靠什么守？若百官无俸，各部靠什么转？城内八十万张嘴，拿什么填？”
张若麒接过话头，“臣知陛下手里有银子，可银子不是粮；有银子，买不到粮，那银子就是废疙瘩！”
“臣斗胆，此时需以通漕为第一要务。”何复最后下了定论，“若是漕运仍断，何以养兵，何以养官，何以养民？”
“何以开新政！”
‘新政’两字落下时，四人几乎同时叩首。
“请，陛下明鉴！”
御座上，朱由检依旧闭着眼，似乎有意让火烧的再旺些，又似乎是在退让。
空中再次死寂，不少北方籍官员眼神看向衍圣公，心中早已蠢蠢欲动。
粮，是将他们从晋商一案中摘出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一个机会。
只要南方官死的足够多，北方官就安全了，因为皇帝需要人来治理天下！
但只是一个缺粮，还不足以将天子的雷霆之怒拉向江南！
必须从天子最在乎的军制军功再开一道口子！
所以，不等南方官开口，越来越多的人看了眼闭眼的天子，开始出列下跪。
“臣附议！”
“如今山西要粮，大同要粮，蓟镇要粮，百官要粮，百姓也要粮！朝廷不是没粮，是粮被堵到运河上了！”
“陛下，仗打赢了，可若是粮进不来，这胜仗，只怕是...”
有人重重的叩首，声音颤抖着下了定论，“灭国之战，始于大胜！”
“放肆！”一声怒喝猛然响起，张世泽和范景文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
可这话像是火星子，已经落入了油锅，两人已拦不住油锅的火焰。
“陛下，臣斗胆！今日若大封武臣，内库必再出金！金出而无粮，京中百姓便知朝廷已至绝地！人心一散，想再收，就难了！”
数人再次出列，跪了下去。
“臣请陛下，先粮后功！粮不来，功不议！”
“臣附议！”
“臣附议！”
十几个北方文官再次出列，全是户部、工部、兵部这三个和晋商牵涉最深的，全是北方籍！
他们说的在理，起码用明面上的礼，盖住了他们心中的算计。
南方籍文官们呆住了。
他们也想拿晋商案和北方籍官吏打混战，但此时因‘万民书’一事，已逼了一次宫，再逼宫，就得有人重新带头了。
可就在他们的眼神互相示意时，勋贵班列中突然有人出列。
“臣，恭顺侯吴惟华，有事启奏。”吴惟华瞥了一眼南方籍文官集团，又看了眼似乎已经退让的天子，深吸一口气猛然出列，跪地。
“此战大同之胜，全赖皇帝神武，将士用命！臣知之！”
张世泽微微皱起了眉头，可就在下一刻，他却恨不得抽刀直接将清平侯捅死！
因为吴惟华的下一句话，将旧勋们全拉下了水。
“但功次未明，便遽然定爵，我朝三百年，未闻此例！”
“在贾庄，陛下亲临；在大同，诸军合围；皇太极究竟死于谁手，当日乱军之中，谁能说得清？”
在江南籍文官们的注视下，在天子闭眼的默许下，吴惟华的声音越来越稳。
“若今日凭一句‘阵斩敌酋’，便封国公，那明日便有人敢说，是某参将射中了箭，是某小卒补了刀！”
“到头来，朝廷封了一堆公侯，却连谁杀了皇太极都无法证明，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这话一出，不少勋贵们的脸色都变了。
谁知下一位勋贵接着出列。
“臣，宁阳侯陈光裕，附议！”
“臣斗胆，那李定国是何籍？”
“臣不在军中，不知其功；但京城中都在传，此人出身流寇，今日若只因与陛下有袍泽之义，便封侯许爵。”
“日后那些跟着张献忠、李自成的人，是杀是收？还要不要朝廷体面？”
“臣请，将李定国之事，发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会核，明其出身，查其旧案，再议封赏！”
随着陈光裕的话音落下，丰城侯李开先也出了班。
“祖宗之制，非社稷大功、血战斩级逾万，不轻授爵；曹变蛟虽勇，然未有开国之功，岂可骤登极品？”
“此次大战封赏，亦当由五军都督府、兵部、都察院同议；公器至重，非一人可擅授！”
随着李开先话音落下，四五个旧勋贵同时出列，同时下跪。
“臣听闻，李定国流贼之身，如何立于丹陛？传出去，岂不令九边将士与贼寇同列？”
“臣听闻，韩生不过一夜不收，尚可喜本为降将，黑云龙曾被俘虏，王一二猎户出身...如此封侯，祖宗的铁券，不如烧了干净！”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按制议功！”
“请陛下明示，何为功，何为爵！”
张世泽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几个勋贵的意思，他看的明白。
五军都督府是旧勋，兵部还有旧勋的人！
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把‘封侯’从皇帝的一句口诏，变回‘朝廷议功’，将‘新贵’的合法性夺回，夺到他们说了算！
要不是陛下昨日给他下了诏令，在天子开口前，不许他开口，这会张世泽都恨不得将这几个老兄弟赶出朝堂了。
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殿内，声音越来越响，像是要把殿顶掀飞。
殿上，太子朱慈烺小脸惨白，偷偷瞥了眼依旧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敲着御桌的父皇。
猛然间，一声怒喝从角落中猛然炸响。
“论你妈的功！”
然后，在满殿的人错愕的目光中，越过无数跪着的人，冲到跪着恭顺侯吴惟华面前，一张沾满泥点的靴子狠狠地蹬在吴惟华的脸上，将他踹倒在地，然后欺身便打。
是六品的分田官，成德！
八百分田兵，回来九十七个，连分田营主将朱文德都战死了！
现在，有人说他们的功得重议？
就在成德冲上去的瞬间，那些角落里的分田官嚎叫着冲了上来，看到跪着的勋贵便打。
以站打跪，一时间竟如猛虎下山，毫无敌手！
朱文德是曹变蛟的副官，那八百人是曹变蛟一手带出来的！
在还未分田时，他们为了维护分田的稳定和正义，四名士卒被百姓打死都没还手！
现在，他们还和陛下的头发埋在一起！
这些久在朝堂上的人，是没有办法理解这八百人，这支军队，在这些分田官，在那些得了田的百姓心中份量的！
现在，连战死英烈的功，他们都想议！
他们，配吗？
几乎是在瞬间，朝堂瞬间大乱。
几个御史喊着‘殿前失议’，想要拉架，却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脚一脚踹倒。
御座上，朱由检愣住了。
按照他的计划，百官们的逼宫才进行了一半呢，怎么突然间就梦回大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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