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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侯的余震还在殿内嗡嗡作响时，蒋德璟躬身出列。“臣，户部左侍郎蒋德璟，启奏陛下。”
“京畿大兴、宛平、固安、良乡、永清等九县，分田已竣。”
“种子、耕牛、农具、开渠工银，皆已发下；京外流民，正陆续编入屯耕。”
朱由检看了眼他，心头却软了下来。
官袍被撕了一道口子，眼眶也青了一块，许是刚才被人糊了一拳。
这个人，被打了也不知道打回去。
“嗯，诸位辛苦，分田诸官，各有封赏。”朱由检轻叹了一声，等着蒋德璟的下一句。
他知道蒋德璟要说什么。
蒋德璟看了一眼天子的神色，狠下了心，从袖中掏出一份已经皱了的折子。
“臣，请设，大明格物院！”
这五个字，像是五块石头，砸入了殿中。
那些还沉浸在封侯余威的百官，瞬间被这五个字砸醒！
大明格物院！
‘格物’二字，出自《大学》。
可后面跟了一个‘院’字，那便不再是经义，而是再立了一个衙门！
一条新路！
通天新路！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张。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蒋德璟深吸一口气，将折子高举过头顶。
“今田分而民未饱，税免而国用繁，九边未宁，漕政未通。”
“臣若只读圣贤书，晓以大义，不能使地多打一斗粮，亦不能使边军多造一门炮！”
“故臣请设格物院，农学、医学、火器、历算、制器五科，专究实用！”
“凡有能者，不问出身，不论科举，皆可入院；有著作，许刊行；有大功，许授官；有功于国者，亦可封爵。”
“臣所请，非与国子监争学统，而是为天下开一条新路！”
殿内死寂。
然后，嗡嗡声瞬间炸开。
“与国子监何异！”
“不读四书五经，安敢言学！”
“匠户，也要与士子同列吗？”
“此例一开，恐天下读书人寒心！”
在这嗡嗡声中，几个科道言官和礼部主事迈步半步，眼看着就要出列。
可朱由检冷哼一声，瞬间压制住殿内所有人！
然后蒋德璟再次躬身，看向天子，声音反而平稳了下来。
“臣生在南直，长于水田之间。”
“见过老农只凭换种、整畦、看水，一季便能多救三成！”
“也见过行脚医师，以一己之力，强压一乡瘟疫！”
“大明，不是没有人才！而这些人才根本走不上这殿，根本不能发挥所学！”
蒋德璟的声音猛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些年受过的委屈都在一句话中吐出来！
“臣，不是要读书人跪下；而是要那些跪着的人，站起来！”
话音落下，满殿文臣，纷纷抬头，看向那个正立在殿中的衍圣公。
像是一群被打了一顿的小孩，终于记起家里还有个长辈！
格物院这事，天子说了不算，衍圣公才说了算！
毕竟满殿文臣，谁不是圣人之徒！
这件事，圣人不点头，格物院就名不正！
名不正，就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即使日后格物院开了起来，天下人依旧不会认！
衍圣公站在殿中，像是被满朝文臣举着的最后一面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他睁开眼，躬身开口。
“臣，孔胤植，愿以圣人之名，为‘格物院’正名！”
满殿轰然炸开！
他疯了吗？
孔家不要了？
圣人门不要了?
还是说，他衍圣公打算自绝于天下士人？
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他们想错了。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
“《大学》曰，‘致知在格物。’”
孔胤植的话音在殿上回响，压得满殿文臣头皮发麻。
“古之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宜。”
“神农尝草、后稷教民、周公制器，考工有记。”
“是故格物，非今日始，乃圣学中本有之路！”
“后世失之，专务空谈，遂使‘实学’二字，竟成异端。”
孔胤植再次深吸一口气，看向天子，然后以圣人之名，下了最后的定论！
“今日设格物院，正是续圣人之学！”
“若有人还要说这是‘奇技淫巧’，那便是在说《考工记》是微末之书，说神农、后稷不是圣人！说周公制礼作乐，却不该教人造器！”
“臣，不敢与之为伍。”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因为他们发现，这件事已不是他们能不能反对，而是他们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了！
反对格物院，那就是在反对格物！
反对格物，那就是在反对圣人！
反对圣人，那就不再是圣人之徒！
不是圣人之徒，你还做什么官，还考什么科举？
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奉天殿里！
想通了这一点，第一个人率先跪了下去。
“陛下英明！”
随后满殿文臣纷纷下跪，黑压压的全压在了地上。
有人闭着眼，像是把魂也跪了出去。
“陛下英明！”
在这满殿声音中，孔胤植顿了顿，咬了咬牙，第三次向天子躬身。
“臣请以孔氏之名，请以臣为第一任院正！”
“臣会选五十名族中子弟，入院教习!”
“自今日起，圣门不止要书生，还要会种田的，会算账的，会修河道的，会造炮的！”
“臣不怕别人嗤笑，因为臣不能因为嗤笑，便将此路再堵三百年！”
这下，不光是满朝文武，连朱由检都呆住了。
在孔胤植声音响起的时候，满殿的声音都已停下。
可听清了孔胤植在说什么时，朱由检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然后又轻轻松了开来。
从某方面来讲，孔胤植和骆养性极像，可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骆养性手里有刀，所以谁的队他都不站，无论外界怎么样，他都要护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孔胤植却是手里有名，谁的队他都站。
不管以后谁赢了，他都输不了！
今日，光是在朝堂上，他就站队了自己、站队了百姓、站队了官员、站队了士人、站队了家奴、站队了运军、站队了漕工！
到了此刻，他将‘格物’两个字收入圣学之中，连老农、连匠户那边都站了队！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站队的吗？
绝学！
朱由检眼睛瞪大了半天，才从震撼中醒了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准！”
“设大明格物院，直隶御前，不归礼部，不归国子监。”
“蒋德璟为院副，主农事；宋应星为监院，主农器；王徵主制器；张景岳领医科；尚可喜领制炮火药！”
“工部、户部、兵部、司礼监各派专人协办；工部造院出匠，户部核籍，兵部调样，司礼监调银！”
“各省上缴之矿砂、铁器、水车、田器，皆可送格物院试用。”
“凡入院者，不论良贱！有功者，上可封爵，下可授田。”
“臣，领旨！”蒋德璟几人快步出列，躬身领旨。
朱由检这才深吸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造院十难’，现在已经解决了正名的难。
剩下的，得下朝后慢慢解决了。
只是，这朝会，还没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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