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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四刻，京城城西十里。这里本是京营左哨的旧校场，如今被翻新了一次，做了刘肇基部的军营。
栅栏加高了三尺，四角起了箭楼，连营外都挖了壕沟。
朱由检拿着一份圣旨，身后跟着曹变蛟、姜明武两人。
他步子有些慢，边走边想着以后的事。
不多久，目的地已经到了，是营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帐。
门口站了两个兵，见人来了，行了一礼后将刀柄一靠，侧身掀开了帐帘。
朱由检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帐内开了天窗，阳光从上面洒了下来，把刘若愚的影子整整齐齐的按在了地上。
刘若愚早换了衣裳，崭新的灰蓝色内侍袍，头发也全拢在了脑后，用根新竹簪别着。
他跪在那里，腰挺的笔直。
只是听见脚步声进来后，头埋的更低了。
“罪臣刘若愚，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帐中唯一一把椅子前，慢慢坐下，把圣旨往膝盖上一搁。
“起来。”
“罪臣不敢！”刘若愚抬起了头，眼神扫过了那道卷起来的圣旨，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然后瞬间压了回去。
曹化淳说，刘若愚已经被收服，可在朱由检看来，眼前这个人，跪在那里，却像是抱了死志。
“曹大伴说，你是个聪明人。”朱由检轻轻笑了一声，“可朕看，你倒像是个不怕死的人。”
“回皇爷，罪臣在诏狱里活了十一年，早当自己是个死人了。”
“嗯。”朱由检收起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这倒是不假。”
“能在诏狱里活一年以上的人，早就不把自己当人了...你却在狱中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足够一个人恨透这个世界了。“
“罪臣不敢恨。”
刘若愚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不大，许是被火烟熏久了，看起来暗沉沉的。
“罪臣入诏狱，是崇祯二年的事...”
“那年，魏忠贤倒了台，臣替他说过几句话...”
“然后家产抄了，亲戚散了，跟着臣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反咬我一口...”
“臣在狱中写《酌中志》，想替自己洗个明白...”
“可越写，越明白，这宫里，这天下，最脏的不是阉党，是人心。”
刘若愚的眼神落在圣旨上，又猛然收回，像是被电了一下。
“若说恨，罪臣只恨自己，当年没有早看透。”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你还想活吗？”
“臣只愿清白的活，或者清白的死。”刘若愚轻轻叩首，额头杵在地上，不再说话了。
“《酌中志》不会传世，那里有太多宫里的底。”朱由检叹了一口气，笑着站起身子，将圣旨放在了刘若愚的面前。
“但朕会细细的看，然后给你一个清白。”
刘若愚身子一抖，手指慢慢往前摸索去，碰到圣旨的时候手指又是一抖。
他知道那圣旨里写了什么。
是给他的平反，是洗刷了他的冤屈！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一年！
而此刻圣旨已在眼前，他却莫名平静了下来。
“罪臣...”
“别罪臣了。”朱由检转身朝外走去，“从现在起，你就是朕的人。”
“过些日子，随朕下江南。”
刘若愚轻轻抬起头，然后再次轻轻叩下。
直到朱由检的声音从帐外飘了进来。
“朕要你活着...自己写史书，哪有史书上写你的名字来的实在？”
直到帐内空无一人时，刘若愚才颤抖的打开了面前的圣旨。
然后他愣住了。
他猜的没错，圣旨里是给他的平反。
可他又猜错了，落款是崇祯十三年！
皇帝给了他一年时间，来表现他的清白，和他的忠心。
——
半个时辰后，朱由检坐在中军大帐中，微闭着眼。
他把所有的事过了一遍。
可越过，越乱。
大朝会上，他抓了人，封了侯，烧了书；殿外，边军围的像铁桶一般；殿内，满朝朱紫像是被抽了骨头。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回宫。
一下子动了太多人的饭碗，太多人的命，紫禁城，他已经不能再呆了。
所以，他把公处挪到了军营。
可紫禁城不能没人，曹化淳留在了那里。
方正化，还在北边；王承恩，他带在了身边。
因为王承恩虽然忠心，但能力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要是还让他管着御膳房，说不定哪天宫里就得有人遭罪。
王承恩站在朱由检身后半步，想着朝堂上的事，眉头越拧越紧。
他知道皇爷要做什么，可‘分江而治’四个字已经出现在大殿上，再去江南的话，实在有些危险...
“皇爷，那句话...”王承恩刚开了口，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朕还当你你不会问呢。”朱由检没睁眼，从袖中掏出一张密折，“前夜到的。”
王承恩一愣，随即恭恭敬敬接了过来，只扫了一眼，冷汗就冒了出来。
'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向皇爷请安...'
'江南之乱，不在粮，不在漕，不在复社，而在江南已是一个不断生长繁衍的活网...'
'骆养性手握另一支暗处力量，非锦衣卫；通地方邪教、旧军、盐枭、河匪...'
'奴婢已安排人在淮安换箱，万民书可成江南谋反铁证...'
'若事泄，奴婢一人领罪，绝不敢累及皇爷。'
...
密信字字如刀，把江南的底细说了个干净。
复社张溥、张采如何借漕运断粮之名鼓动士绅、如何把万民书从苏州一路推到镇江、又如何准备以粮逼迫朝廷让步...
更可怕的是，今日在奉天殿上的六箱‘万民书’，是假的！
那真的万民书在哪？
答案不言而喻！
最可怕的是，韩公公做这一切的时候，皇爷并不知情。
这是僭越！
“皇爷，这是先斩后奏...”王承恩轻声开了口。
“那您？”
“朕认了...”朱由检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朕需要这个，又知道不能让朕背这个名声，所以他把命压了上去...”
王承恩不说话了。
他明白了皇爷的意思。
韩赞周用命押了‘分江而治’这四个字，若是皇爷不认，韩赞周就得死。
所以，这四个字，皇爷只能认了。
只是，韩公公在江南的日子，只怕不好过了。
朱由检重新闭上了眼，帐外，张景岳的声音飘进了帐内。
“曹国公，这凌霄花的根好吃吗？”
“还行。”曹变蛟像是边嚼边打着哈哈。
“嗯，多吃点，吃多了就不行了。”
“什么就不行了？”
“字面意思...凌霄花根，久服，主不举。”
片刻的死寂后，有人啐了一口，然后有重物跪倒在地的声音响起。
曹变蛟的哭声传了进来，“神医，救我！”
同一时刻，京南十五里。
李定国骑在马上，背天子御赐长剑，一马当先。
身后是刘宗周、陈子壮、孙应元等一众文武。
他们带着二十一名皇帝的贴身勇卫营老卒，带着孙应元的三千多勇卫营老卒，正在往江南而去。
孙守法带着他路上练出的一千流民，在后随行。
此刻，所有人心中都憋了一团火。
今日朝会时，那些人反对封功时，他们就在殿外。
‘流贼’、‘降将’、‘不配’、‘连名都没听过’这些词，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哪怕最后封了侯，授了官，那些词也掉不出来了。
下了朝后，十几个人一合计，得在江南还没回过神时，至少先拿下淮安、临清、徐邳中的一两个漕口，要不等复社的人一聚，地方一乱，他们再下去，就是拿头去撞烂泥！
队伍的最后面，是张舜尧，原千机营监军。
他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木匣，里面装着天子御赐的底牌。
木匣很轻，但里面装的东西，能替这些人托一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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